周礪把水壺裡最後一口水倒進手心，抹在臉上，然後朝東北走。
灰草貼著他的褲腳，草尖上的白粉被風一吹，落進鞋面。右膝在第一步就往下沉，他把左腳踩住一塊硬石，等那陣麻意退開，才繼續往前。
身後的獵場很快被一片低坡擋住。
鎮將級武者斬下的那頭領主級還留在灰地中央，隊伍的喊聲斷斷續續傳來，像隔著一層牆。周礪沒有回頭，他只聽見東北窪地裡細碎的刮響，一聲比一聲遠。
刀鞘抵著地面，他沿著那條還沒幹的血線走。
領主級拖過的左前肢在灰裡留下長痕，旁邊夾著幾枚被踩碎的白色甲片。往前十幾步，甲片少了，獸兵的爪印多起來，幾道深淺不一的腳印擠在一塊，顯出一陣倉促。
它們沒有沿來路退。
周礪在一處下陷的泥地旁停住。
泥裡的水朝東北流，血卻從西南坡上淌下來，血線中間被一隻後爪踩斷，斷口的泥還軟。那隻獸在這裡轉過一次身，領主級拖傷腿進了窪地，後面的獸兵跟著散開。
周礪蹲不下去，只把刀鞘伸進泥裡，撥開一層溼葉。
葉底壓著兩道新的印子。前一道落得重，後一道輕，旁邊有一根被咬斷的草莖。那隻獸回頭看過西南，卻沒有回來。
他把刀鞘收回。
走。
風從窪地深處往上頂，帶著乾土和一股悶腥味。隊伍的腳印到這裡就亂了，幾頭獸沿著淺溝向北，幾頭踩上西邊的硬坡，真正帶血的那一路反而只剩領主級拖痕。
周礪沿那道拖痕追。
右肩的傷口在衣口裡發熱。剛才領主級撞過來時，他用刀鞘擋過一爪，布料裂口被風吹著，裡面的血慢慢貼到皮膚上。他沒有停，左手把衣襟攏住，免得血滴進腳印裡。
窪地盡頭有一段斜坡。
坡面被雨水衝出三道硬槽，中間堆著碎石。領主級上坡時一隻前肢在槽裡打滑，拖痕忽然向左，撞開一叢枯灌木，灌木後的灰土露出一小片暗色。
周礪伸長刀鞘，把那片暗色撥出來。
是一截被咬碎的甲片，邊緣發黑。
他看了半息，把甲片推回原處。
後方傳來腳步聲。
周礪沒有轉身，刀柄已經落進掌心。
腳步踩過枯草，停在斜坡下。
秦昭從坡後上來，左手拎刀，右臂還貼在肋側。她的臉上沾著灰，額角有一道被草葉劃出來的細紅口子。她看見周礪後沒有問他為什麼走，只把一個油布小包朝前一拋。
周礪抬手接住。
小包落進掌心時，他先摸到裡面硬著的藥瓶，再摸到一塊折起來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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