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殺手(長篇版)》【同夥(三十七)】(2)

作者:搬倉鼠·14小時前

“沒有。”

“得入林。”

“什麼林?”

“林場的林子還能哪一片都有名字了?全是林子呢!”

一條道走到頭,他們穿過幾行倉簡易房,來到一幢政府樓門前的廣場上。作為園藝的長梗柳已經掉光了葉子,柳枝結著疙瘩垂落下來,像一捧捧凌亂的頭髮。何宏意跟隨引路人往北走,上了一條臨近沙參地的窄土道。這條道上滿是摩托車的輪印。沙參地裡的腐殖土散發著清新的溼氣,休眠中的沙參葉子又小又蔫。一輛車頭有剷鬥的輪式拖拉機穿過遠處的田地,“突突”的聲音把天空低處染黃了一片,引路人走入一座有磚牆的院落。

何宏意站在欄杆門前,謹慎地向裡面望了望。這院很大,一輛寶駿皮卡停在西邊,車斗裡有臺小型收穫機。引路人從窗臺上拿起兩根玉米掖進懷裡,撩開氈簾,進入一間瓦房。忽然,一陣“蹬蹬”的腳步聲從皮卡後方響過來,兩個小孩一前一後跑進了路對過的農田。他們好像不怕冷,身上只穿著粗線毛衣,頭髮是灰褐色,顴骨通紅,膚色土黃。遠看他們的臉,眉骨和鼻樑連成了明亮的“T”字。何宏意推測,他們應該是有俄羅斯族血統的混血兒。

引路人從屋裡出來時,用手指勾著一枚鑰匙。他騎到一輛摩托上,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向門口打個手勢讓何宏意過去。何宏意看到摩托的後製動踏板和排氣管已變形,不免擔心車座下的輪軸承不住兩個人,但是沒說什麼。上車後,引路人踹了一腳啟動杆。摩托駛出院門,沿著凹凸不平的土路往北跑。何宏意聽到的風如同旗幟快速抖動。高積雲像一張跌碎的石膏板,而肝形和脾形的濃雲,在數里以外緊壓著圓渾、巨大的低山。

一片白點兒從林中騰起,不知是被風吹起來的雪,還是有人在那裡伐木。他的視線跟隨一隻山斑鳩回到近處,看見了一盤潛育的沼澤,水中的草本

一小時後,摩托駛入山區,景象一下深了幾個色度。有枯萎的蕨和杜鵑枝條凌亂地糾纏在一起。到處是澤瀉那如糞球一樣的鬚根。離湖灘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棟兩層原木房子,木頭組成的外牆上安裝了塑鋼窗。排水管的安裝片上結著黑鏽。空中傾斜向下的鐵絲串起一些風幡,一頭掛在地樁釘上。摩托車停下後,何宏意聽見了電鋸噪音,用目光從附近找了找水電設施,發現有一大片可疑的火灰鋪在房子前面,掩住了一些骨頭。引路人向窗戶叫了一聲:“喇嘛!”

鋸的聲音停下了。引路人像是得到了回話,大步踏上臺階,拉開門走入屋子。何宏意握住兜裡的彈簧刀,走上空心板堆成的臺階,拉門時感到合頁很緊,進屋後,他看到門手上掛了一根彈簧。屋裡有雙桶洗衣機、電燈泡和一些用電才能啟動的切割電焊工具。他猜測外面可能有簡易的水力發電機組。過去跟蹤一起案件的時候,他在饒河的農村見過一種小型水輪發電機。

屋主人和引路人都在裡屋。何宏意沒有進去。這間外屋滿地木屑,一捆竹胎立在牆角里,陰乾的竹子黃得像是橡膠木。一張長凳的一頭捆綁著倒過來的板凳,上頭搭著半張弓,望把的筋絲閃著光亮。牆上掛有手鋸、彎把的錛子、不同型號的銼。他認出一副“快板”是“弓拿子”。此外,還有用牛角、皮條編成的繩子和泡在盆裡的筋板、細繩、大塊生肉。門後的自制弩讓他得知屋主人是在做弓。這個人為什麼要住在山林裡?這時,身後傳來門響,何宏意轉過身,目光落在屋主人臉上,心裡一陣驚訝。“喇嘛”有許多特徵和孟德相似。雖然他比孟德年長,但他們的下頜的稜角和身材比例一模一樣,彷彿兩個人的身軀裡裝配了同一型號的骨骼。“喇嘛”身穿皮衣,帆布褲子掖在勞保靴的短筒裡。他的大衣敞著懷,露出一件磨灰了的秋衣。他走到門口,從窗臺上拿起一把雙扳機的滑膛槍,說了一聲:“走吧。”

三個人繞過湖水,走向林子。“喇嘛”在前,引路人在後,何宏意穿了一雙淺口皮鞋,只挑石頭和樹枝少的地方下腳。薔薇和小檗的枯枝不停刮挑他的衣袖。他身上有幾處開始發癢,過敏疙瘩在手背上長得像是蚯蚓。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感到些許不安,於是故意放慢腳步,漸漸和引路人走到一起。不一會,引路人停下腳步,開始撥弄一堆枯條,枯條埋著一個黑色的東西。他料想那是落入陷阱的小獸,上前去看,又發現樹枝上掛著彩幡。看清枯條裡的東西后,他感到頭皮發麻——這是條青色的胳膊。燒焦的手抓握著火灰。引路人乜斜著他,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說:“別怕,這人是病死的。這人是呼瑪爾的,得了怪病,死在家裡。他的家人把屍體抬過來的,喇嘛替他做了法事。”

何宏意覺得“法事”也不應該是把屍體燒掉後拋入荒野。引路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幾聲:“法事是給活人看的,活人都走了,死人怎麼辦?當然是找坡子埋了。屍體可能被灰狼翻出來吃了。畜生的鼻子,靈敏得很。”

何宏意點了點頭,問:“你們是鄂倫春人吧?這林子裡還有其他人嗎?”引路人沒回答。何宏意又問:“他住在這裡,就靠打獵麼?”

引路人嘆了口氣:“他過去是個做弓的,後來在山裡混得不行了,一個人來了這地方。他打獵,也做弓,也給人做法事。”說完這話,引路人像躲他似的,繞過一叢忍冬,追上了前頭的“喇嘛”。

接下來的一段路上,何宏意想了想薛隊提過的“孟德的父親”。

據薛隊說,孟德的父親曾在三十多年前申請過蘇聯國籍,那時候的中蘇交往還沒有全面恢覆,事情擱置在了審查階段。不知他是利用什麼渠道,最後還是去了蘇聯,不過在一年後,他又忽然回國——薛隊認為這個訊息不一定屬實。因為,當時見過他的人只有呼瑪縣馴鹿養殖隊的一名書記。這名目擊者也只是說“他抱著一個小孩在撮羅子

走了一小時後,他們來到一片丘陵下。這裡的山坡上有茂密的楊林,水曲柳長在低坡的腐敗黏土中,有些不太高大,像是患過立枯病。山根的西面,約有兩米高的臺壁,其表面覆蓋著黑色的苔蘚,這應該是水流沖刷的結果。山下有條泥溝,在雨季可能是溪流。“喇嘛”走到一個土包前停下腳步。何宏意看到他用樹枝戳到了一隻黑嘴鬆雞的屍體。有血紅的羽毛落在周圍,雞脖子上有三處明顯的傷口,從雞腹內流出的臟器沾了泥,像是遭到過野獸的啃咬。

樹葉的摩擦聲從林子裡傳來。“喇嘛”抬頭看向山上的一叢栒子。栒子裡立起了一根短粗的尾巴。何宏意估計,那就是獵捕松雞的殺手了。在距離松雞的屍體一百米遠的地方,雪泥印下一個三釐米深的爪印。何宏意走上前看了看,想到躲在栒子裡的是一隻猞猁。附近有幾塊石頭沾染著粘稠的血。一條死去的蝮蛇趴在冰上,軟垂垂的蛇身折出兩個直角。一個圓籮筐倒在血跡盡頭,筐口用黑塑膠布封住,筐身開啟一個巴掌大的洞。蛇應該是從筐裡爬出來的,筐裡可能裝置了獵夾一類的東西。山坡上的草叢“欻欻”作響,說明猞猁還沒跑遠。它大概是在看守那隻松雞。捕蛇的圓筐則是由一位獵人安置在此。何宏意有些吃驚地察覺到:這裡的獵人和猞猁是同謀關係。獵人殺死毒蛇,替猞猁解除棲居的危險。猞猁捕獵小型獵物,但不會吃光或掩埋。那麼,猞猁是不是在為獵人看護松雞呢?還是在給獵人放哨?何宏意想到獵人有可能是孟德,不禁有點激動。

這時,“喇嘛”看向他。何宏意忽然覺察到了對方眼裡的敵意。緊接著,他的胳膊被扭到身後,半個身子瞬時麻木了。引路人掏出他的彈簧刀扔到地上,又推了他一下。他的腦袋撞到獵槍的兩個槍口上。托住槍身的手關節膨大,厚厚的指甲像是剷刀。他嚇得打了個哆嗦,感到涼氣順著脊樑一路鑽入腦窩,但他沒有求饒。他覺得他們不敢把他打死。

“他不會再出去了。”“喇嘛”說。

何宏意知道了,“喇嘛”把他當成了要抓孟德的人。“我是來帶他離開的。”他解釋說,“他認識我。”

“是她讓他犯法的!”“喇嘛”吼起來,“你們想抓他!先抓我!你們抓我去見季阿娜!我跟你們回俄羅斯!”

“我是孟德的朋友。”

“他沒朋友。”

“哪個來抓他的會一個人跑進山裡?讓我見見他!”

“喇嘛”猶豫一下,還是放下了槍。他給引路的使了個眼色,也許是吩咐對方放手,而引路的沒有看他,只看著高處的樹林。有風按倒了一些灌木,白霜湧出林子,湍急地從他們之間流過。獸蹄敲打土壤的聲音傳來,伴隨著沈重的喘息。何宏意抬起頭來,看到一條人影,他看了一會才確定那是孟德。孟德穿著一件黑皮衣,衣領上沾有幾星白雪。防寒靴的絮氈從鞋舌裡鑽出來,鞋頭暴露著內部的硬殼。他抓著韁繩和一頭動物站在樹林裡。動物的巨臉上覆著褐色的毛髮,頭上長有一雙多叉的大角,馬蹄蓮似的耳朵長有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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