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六十)】
金河轉身走向剌巴的房間。他心中驚悸不安。雲塊撞擊的巨響撼動著窗戶框,他想象著光在大理石地上追逐自己的腳步,感到一陣暈眩。
走進剌巴的房間後,他關上門,把孩子放在單人床上,給他裹上剌巴的狗皮毯子。他坐在床上掃看四周,目光經過牆上生鏽的釘子、高高的吊頂、鐵絲罩裡的燈泡,最後落向牆角里的兩尊木頭雕像。
這房間裡有許多木雕,窗臺、抽屜桌上擺著二十幾個動物木雕。從騾馬到貓狗,都是一個風格。剌巴的木雕就和寫實派版畫一樣,輪廓立體,線痕又粗又直,但是沒有細節。這兩尊雕像卻是精緻的。金河不由懷疑它們是買來的:其一是勃列日涅夫雕像,不是那個眉眼上挑、下巴臃腫的老年人,而是頭戴飛行員皮帽、身穿軍人夾克的年輕人。他在報紙上看過這一形象。
一個女人雕塑立在一旁,面容典雅,有一頭彎曲的短髮。剌巴用小號平頭刀剔出了她的每一縷頭髮,在她的乳房下方刻上了曲線衣褶。金河覺得這尊雕像的嘴角、耳朵的形狀有點像奧加諾夫娜,但顯然不是——她的年齡更大。
金河把它擺回原處,又轉頭看向桌子的抽屜。抽屜都有鎖眼,剌巴平時總是帶著一串鑰匙。剌巴的形象在金河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是那種時常在他人視線裡處於“消失狀態”的人。然而金河卻能從他對自己的有意疏遠中感到某種異樣。
金河回頭看了一眼房門,然後拉開一個沒有鎖住的抽屜。抽屜裡除了改錐、鉗子和打捆的電線以外,只有螺釘和螺母。下一個抽屜裡裝有信件,大大小小的信封上標註著俄語和蒙文,他翻了翻,底下有個信封上沒有蒙文。這是一封從莫斯科郵到秋明加里林區山羊飼養場的信,白紙信封上印著一架“Ту-154飛機
信上沒有人名和日期,書寫筆跡很潦草。寫信人把收信者稱為“朋友”。透過能看懂的幾句話,金河得知寫信人是在向收信者發出命令。信上有“燈塔”“銷燬”和“背叛”等詞,詞裡似乎夾雜著暗號。有幾句話是:
“只有幽靈
“在值得仰慕的學術家圈子裡工作使她受益匪淺,我相信女兒這個身份就足以使她把當代和我的經驗糅合起來。”
“逆火
“趁著偉人存在當使他們發揮最大的能量。”
這些話裡似乎含有古怪而病態的情緒。引起金河注意的是一句“記得看好燈塔裡的人。”“燈塔”和“逆火”“幽靈”無疑都是暗號,根據句子的含義,金河認為三者處於不同位置。“燈塔”處於收信人可以“看好”的位置上。“裡面的人”是誰呢?金河想了想,覺得這封信應該不是奧家人寫給剌巴的,“女兒”也許是指奧加諾夫娜,這封信可能是剌巴從其他房間裡拿來的。奧加諾夫娜說剌巴不識俄文,那麼,剌巴應該看不懂信裡寫了什麼。他又幹嗎要儲存這封信呢?如果寫信人是奧加諾夫娜的母親,收信人可能是她那位身在遠東的父親。奧加諾夫娜一直從莫斯科上學,大學畢業前她並不在這裡,收信人應該就是她父親了。
金河想到奧加諾夫娜的父親——據他所知,他這位原本是中國人的岳父在岳母生病住院期間去了遠東,後來又去了中國,到死也沒有回來。此時,他不禁對這些特殊情況的謎底產生了好奇。
他把信裝回信封,從屋裡走了幾趟。然後,他坐到床邊,把手搭在孩子身上。一根紅色的電線吸引了他的目光。這條線在枕頭旁邊,是用絕緣膠帶固定在牆板的縫隙裡,延伸到屋頂,又沿屋角走向桌子,與一盞有摺疊臂的檯燈相連。它藏在兩塊木飾板的間隙裡,一頭伸入床下,應該和插座連上。但桌子旁邊已經擺了兩個插盒,如果是為了給檯燈供電,走線不必進入床下。
金河把手伸進床與牆的空當裡摸了摸,順著電線,他摸到了插頭和插座,收回手時,聽到床底下“啪”的一聲響,像是金屬零件的撞擊聲。他起初沒有留意,然而,當他把手從空當裡抽出的時候,又聽到“啪、啪”兩聲。
金河意識到,這根紅色電線的用途不是供電,而是把一個東西從床下拉出來。他跪在床前向床下看去,發現地板與牆壁的踢腳線之間開著一個黑孔。一條細繩伸進孔內,一端系在電線上。他又回到床上,向上拉動電線,被他從孔裡拖出來的東西是鑰匙。一個鐵圈上掛了三枚鑰匙,其中兩枚大概有七公分長,圓柱形的銅杆末端焊著三個齒;另一枚鑰匙的頭部連著一塊“弓”字形的銅片。三枚鑰匙都很大,樣式很老,但銅齒還沒變形。
金河想,如果這些鑰匙是不能用的,剌巴一定不會把它們藏在床底下。或許這房子裡的某個地方,要用到這些鑰匙才能開啟。他抬頭看向窗外,看到了與房子處於同一片石座上的塔。
金河第一次見到這座塔,是在剛來這裡的時候。那時他以為這是一處和房子完全無關的古蹟。幾天後,他散步時到過塔下,看到石頭砌成的塔基已經嚴重損壞。奧加諾夫娜告訴他,這座塔從一百年前就立在這裡了。這裡曾是一座用土磚和石頭搭成的城寨,奧家的莊園有過兩座石塔和一圈石牆,還有原木柵欄。柵欄大概圍住了三四十畝地,當中建有房子、農舍、牛棚和馬廄。莊園在十九世紀末自然損毀,構造陸續倒塌。那時候,莊園的主人已經搬到了特維爾州,他們臨走前建造了這座塔,目的是標記這塊地方曾經屬於他們。二十年前,她母親回到秋明,組織工人把原有的石基改造成樁基。如今他們這棟房子就建築在那座莊園的遺址上。
金河想到這些,感到剌巴這個人有些怪誕。何必把鑰匙藏在縫子裡呢?如果他不希望別人進入塔,幹嗎不把鑰匙鎖在抽屜裡呢?把鑰匙用紅線吊起來,藏進一條縫子,就像故意等著誰來發現似的。這一想,金河心裡一陣驚悸。剌巴是不是在指引他走入塔?不。這也許是備用鑰匙——也許剌巴需要經常進入塔,他擔心自己弄丟抽屜的鑰匙而耽誤了進塔工作,這才把鑰匙放入地縫——前提仍然是剌巴不希望有人發現這三枚鑰匙。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當中夾雜著加硬鞋皮頭撞擊樓梯踢腳板的響聲。金河把門開啟一點,看到客人腳上穿的是那種鞋楦低、靴頭高的皮靴子。客人停在廳裡,在向奧加諾夫娜敬禮。他說:“研究所所長請您去一趟飯店。”奧加諾夫娜跟隨客人下樓後,庭院裡傳來了汽車的馬達聲。
金河關上門,想了想剌巴的去向。獵槍放在櫃子上,說明剌巴沒有出去打獵。前院沒人,剌巴可能在後院的池子旁邊剪除枯死的花草。這兩天剌巴好像一直待在後院,有兩三天沒點篝火了。金河拿起三枚老鑰匙,把孩子放回嬰兒房,又看著孩子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去塔裡看看。他為了孩子的安全著想,覺得自己必須更加了解這個地方,哪怕這會讓奧加諾夫娜不高興。
經過一樓時,他看見窗外的塔樓有一扇窗戶半隱在拱形的披水石下,彷彿一隻看向這邊的眼睛。他走出房子,來到灌叢中的小道上。結了冰的鼠尾草條颳著他的褲腿,冷水流進鞋裡,他感覺到溼和冷,才想到自己忘了穿夾克。前方的塔在矮冷杉的簇擁下顯得陳舊而獷戾。如果不算盔頂,塔身的高度大約是十七八米,打磨平整的石頭壘成下半段塔身,一些老石頭在高處風化崩解,使得砂漿有了陷坑。塔身低處的石塊大小一致,材質也許是花崗岩。高處的石塊頗為凌亂,深淺不一,也許是在修建中期,因為運輸困難或者籌備不足,工人們就地採石建造了上層塔身。
塔底的直徑在十米以上,粗壯的塔身頗為宏偉。每一層大約有五個視窗,窗戶有木質的豎框和尖拱,下面兩層的窗戶經過摘換,窗內用木板封住,但是最底層朝東的窗戶沒有封擋,他透過烏塗的玻璃能看到塔裡的情形:一堵牆把空間一分為二,牆上開啟一個拱形的門洞。他看不全另一半空間,只能看見門洞後露出一段長鏽的樓梯扶手,一根承託旋轉式樓梯的柱子。地面破損處存有積水。
他來到塔門前。這樘門凹進牆洞,毛石貼臉上有些苔蘚留下的黑斑。門板由木條拼成,鍥入的釘子鏽住了釘孔。門框左右有兩根嵌入牆裡的矮柱,柱頭上原本有雕塑與裝飾吊柱相連,雕塑損毀後,內部的鐵棍還留在柱子的頂面上。
門上嵌有一塊銅牌,像是撲克裡的梅花牌。金河站在這塊牌前,發現自己從剌巴房間裡拿到的鑰匙並不能開啟這扇門,因為門鎖已經被換成了彈子鎖。他本以為自己進不去了,卻在轉身時發現柱頭上有枚鑰匙。他有些懵怔地拿起這枚鑰匙對照了一下鎖眼,然後把鑰匙插入,試著轉動,鎖芯“哢”地一聲響,門開了。
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金河打了個寒噤。他想到鑰匙一定是剌巴放在柱頭上的,至於那三把更古老的鑰匙,有可能是用來開啟塔裡的其他門的。剌巴為什麼要把鑰匙放在門口?他有些驚慌地又一次想到:剌巴把老鑰匙放在房間裡那個“隱秘又明顯”的位置上,目的是提示、引導他走入塔。
提示和引導的目標是他,因為保姆和廚子根本沒有探尋這裡的動機。這就像一個定時觸發的機關:如果他對處境毫不懷疑,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在剌巴的屋子裡亂翻亂看,也不會注意到那根走向古怪的紅線。如果他希望發現什麼,在找到那三枚老鑰匙的時候,就能立刻想到這座塔。剌巴用這種方法指引他走進塔,而不直接要他來這裡,說明剌巴對他懷有戒心。如果剌巴是要提醒他發現什麼而不希望奧加諾夫娜知道,則說明剌巴對奧加諾夫娜和家裡的其他人懷有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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