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殺手(長篇版)》【治療(九十三)】(1)

作者:搬倉鼠·1天前

【治療(九十三)】

五個月前,私立醫院。

孟德站在腦電圖儀前,盯著在螢幕上走動的峰值線。和心電圖儀相比,這臺儀器顯示的曲線更為覆雜,過線的速度是每秒鐘十毫米,背景沒有格子。醫生設定了放大器和取樣頻率型別,他設定機電和對電級進行勾選時,動作既輕又快,如同老技工在流水線上揀選零件。

孟德的頭髮已被剃光,醫生在他的頭皮上標記了兩條線,一條從額頭中心畫到枕外隆,另一條連線雙耳凹。在給他佩戴電極時,醫生沒有事先用線路網固定電極,沒給他戴頭罩。做過頭皮脫脂後,醫生直接把乾電極按到他的頭上,又把一個晶片貼在他的腦後,如此組成導聯。

孟德手邊有一臺醫用吊塔,吊臂上掛著一組有線溼電極。兩個放大器和一個事件相關電位機放在承託上,與電腦主機之間以無線藍牙作為傳輸。這一系統能反映病人在認知過程中的神經電變化,記錄病人的聽覺、視覺和體感的誘發電位,比起癲癇診斷儀,它對病症的診斷更精準——腦波週期、波幅、頻率全部顯示在螢幕上。醫生可以選擇增加事件,系統將自動給予準確的分析。也就是說,病人有沒有病,是由這臺機器來實驗和判定的。

孟德幾乎看不清螢幕上的波紋。他剛才服用過兩種鎮定藥,這會破壞資料結果的精確性。但因為抗拒的意圖過於強烈,他必須在接受檢查之前服藥,在入院後的三天裡,幾乎沒有一臺機器查出了他的真實情況。醫生當然知道他想拖延時間,作為腦科診斷專家——科洛索夫並不急於得知診斷結果,他把病人對治療的抗拒看作正常情況。第一個療程包括檢查、服藥、測試和電休克四項內容,這周之內,通電治療便會開始。事實上,通電和測試才是診斷的實用方法。治療的策略要根據診斷結果來決定,決定權掌握在科洛索夫手裡。

這一區域位於地下,沒有無線網訊號,風口連通著外面的管道,牆體和天花板按照超淨標準做了裝潢。最近除了奧加諾夫娜、醫生和他們的跟班,沒人來過這裡。醫院對外打出的招牌是“神經內科”。偶爾有病人來診治腦炎和癲癇,除此之外,還來過幾個患有神經疾病的商界人士。孟德估計“商界人士”是奧加諾夫娜的朋友,其真實身份可能是政客或者機構管理者,這些人是為了對外隱瞞病情才到這裡來做檢查。

他轉臉看向玻璃外面。一個穿牛津鞋的保安坐在摺疊椅上,個頭、體型與他相當。這是奧加諾夫娜的手下,每天盯著他五個小時以上。孟德移回視線,又看向醫生的背影。這幾天,科洛索夫看著一切按照意料發展下去,已經對他的情況有了一些瞭解。科洛索夫告訴他,病情很不樂觀,抗逆心理過強說明人格具有危險性——他沒有攻擊過任何人,是儀器把他的情況告訴了醫生。“什麼都有可能,不能排除手術治療”——醫生是這麼說的。不過,醫生倒也沒說一定要給他做手術。孟德知道,醫生最終採納什麼治療方法,取決於奧加諾夫娜期盼的結果。但醫生的建議能左右奧加諾夫娜的決定。現在他已經入院三天,還沒和醫生說過一句話。他要說服醫生不把手術加入治療方案中,並希望在談話開始以前,讓醫生對他毫無瞭解。

科洛索夫走到腦電圖儀前,看了看螢幕的波線,然後從兜裡取出一支鋼筆,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孟德盯著他看。波澤爾科-約瑟利耶維奇-科洛索夫,少說也有六十歲了,兩頰萎縮,脖子的皮膚皺得如同攢過的紙,頭髮沒有全白,因而從背後看上去,他更像是一箇中年人。醫生十分乾練,很少坐下,也向來沒有多餘的動作,這裡的儀器彷彿和他達成了某種主奴關係。他喜歡穿厚牛皮鞋,領子上經常黏著貓毛,頭髮有時被帽子壓趴。他像是一個博學而嚴慎的權威人士,但是有一處特徵不符合“專家”的體面:他脖子後面有一塊疤,向下延伸至衣領。不是燒傷,不是近十年留下的傷痕,像是經受虐打之後,傷口感染遺留的疤痕。

科洛索夫記完資料,徑直走向玻璃門。這時,孟德對他說出三天以來的頭一句話:“我母親和你說過我不接受手術治療,是不是?”他必須用一句話叫住科洛索夫的腳步,他做到了。科洛索夫停下腳步,把目光投向他。

“我知道我的話將不作為你的參考。我決定不了自己接受哪種治療,但我現在想了解一下這種病的性質。”孟德看著科洛索夫,面無表情地說,“將來我會繼承這家醫院的。畢竟沒有其他人比我還有可能繼承這家醫院了。”

科洛索夫夾住病例,向他走來,把手插進兜裡。“你想說話了?你想和我聊聊?”他的眼神帶著審視意味。孟德知道自己不可能迷惑科洛索夫,有種可能是:任何說服對科洛索夫都沒用。

“我表弟加夫裡伊爾-伊戈羅維奇很像你,到現在都很像。你給他做治療那些年,他一定很崇拜你。那時候,你在他接觸過的人裡是最博學的。”“接著說。”

“我也有個‘父親’,他叫弗裡奇。就叫弗裡奇,不是父名。”

醫生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他前陣子死在了中國。”

孟德沉默了幾秒。他們站在四壁光亮的病房裡,保持三米距離,沒有任何東西隔在他們之間,兩雙眼睛都能把對方看得一清二楚。自從醫生開始說話,孟德的眼珠不再動了。

“能把我母親的病告訴我嗎?”

“你母親的病和你不一樣。你家裡每個人的病情都不太一樣,她有輕微的情感障礙,情緒波動比較大,從心理上看,她有過度的競爭意識。我瞭解的不多,除了我,她還有別的心理醫生。”

孟德發現醫生沒說實話,否則是用不著解釋“心理”的。但他沒有追究,只是問:“你對我的診斷結果是什麼?”

“腦區問題,大腦皮層功能異常,具體來說,你有膽堿酯酶和乙醯膽堿的內分泌問題。”

“如果膽堿酯酶受抑制,乙醯過剩能引起神經興奮。”孟德說。

醫生似乎有點驚訝。“還有雙側丘腦反應障礙,額葉腹外三個區域異常。”醫生說。

“我家沒有一個病人和我類似嗎?”

醫生撓了撓下巴,說:“有一個,但他不是我治的。我只看過他的病歷。”

“奧努夫裡-阿納託利耶維奇。”

醫生閉上了嘴。他一定很納悶他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