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棠被罰跪搓衣板了。不是跪真的搓衣板,是跪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擺著一塊搓衣板——宋未雨從儲物間翻出來的,落了一層灰,還是她媽當年嫁妝裡帶的,幾十年了,硬邦邦的,稜角分明。起因是兩件事:抽菸,喝酒。煙是老毛病了,從年輕時就抽,戒了好幾次,戒了又抽,抽了又戒。宋未雨生了九個孩子,他戒了九次——每次懷孕都戒,生完又抽。這次溪崽都三個月了,他又抽上了。酒也是老毛病,應酬多,沒辦法。但昨天他喝多了,不是應酬,是自己在家喝的。因為心情不好——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壓力大。他趁孩子們都睡了,躲在書房裡喝悶酒。一瓶白酒,喝了大半。宋未雨半夜醒來,發現身邊沒人,去書房找他。推開門,一股酒氣撲鼻而來,傅海棠趴在桌上,旁邊是空了大半的酒瓶。她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沒有發火。第二天早上,孩子們都去上學了,溪崽也睡了。宋未雨把搓衣板拿出來,放在客廳地上。“跪下。”傅海棠看著那塊搓衣板,又看看妻子。“未雨,我錯了。”宋未雨看著他。“你錯了?你錯哪了?”傅海棠說:“我不該抽菸,不該喝酒。”宋未雨問:“為什麼不該?”傅海棠想了想。“抽菸對身體不好,喝酒也對身體不好。我還要陪孩子們長大,不能倒下。”宋未雨的眼淚掉了下來。“你知道就好。跪下。”
傅海棠跪下了。搓衣板硌得膝蓋生疼,他咬著牙,沒吭聲。宋未雨在他面前蹲下來。“海棠,你今年三十一,我二十九。我們有九個孩子。最大的六歲半,最小的三個月。他們需要你。我不需要你賺多少錢,不需要你應酬多少人,我只需要你健健康康地活著。活到八十、九十、一百。看著孩子們長大、結婚、生孩子。看著孫子們長大、結婚、生孩子。你不能倒下。”
傅海棠的眼淚掉了下來。“未雨,我答應你。戒菸,戒酒。這次一定戒。”宋未雨看著他。“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傅海棠不說話了。宋未雨站起來,把搓衣板拿走。“起來吧。”傅海棠站起來,膝蓋紅了一片。
下午,琛崽放學回來,看到爸爸走路一瘸一拐的。“爸爸,你怎麼了?”傅海棠說:“沒事。膝蓋磕了一下。”琛崽又問:“怎麼磕的?”傅海棠想了想。“走路不小心。”琛崽看著他,沒再問。但他知道不是磕的。他看到了客廳地上那塊搓衣板。他去找媽媽了。“媽媽,你罰爸爸跪搓衣板了?”宋未雨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琛崽說:“我看到了搓衣板。”宋未雨嘆了口氣。“你爸爸抽菸喝酒,媽媽罰他。”琛崽想了想,“爸爸做錯了,該罰。”
珹崽也知道了,落崽和沅崽也知道了,潼崽和澄崽還小,不懂,珩崽和瑆崽也還小,溪崽更小。但琛崽說:“我們幫爸爸戒菸。”珹崽問:“怎麼幫?”琛崽想了想。“把爸爸的煙藏起來。”珹崽又說:“爸爸會找到。”琛崽想了想。“那我們把煙扔掉。”珹崽點頭。兩個哥哥,把爸爸書房裡的煙找出來,裝在袋子裡,扔到了外面的垃圾桶。
傅海棠找不到煙了,問琛崽:“看到我的煙了嗎?”琛崽搖頭。“沒看到。”問珹崽,珹崽也搖頭。傅海棠心裡明白,沒再問。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宋未雨躺在床上,傅海棠躺在她旁邊。他的膝蓋還紅著。
“海棠,”宋未雨說,“今天琛崽問‘你罰爸爸跪搓衣板了’,我說‘你爸爸抽菸喝酒,媽媽罰他’。琛崽說‘爸爸做錯了,該罰’。珹崽、落崽、沅崽都知道了。他們把你的煙扔了。”傅海棠愣了一下。“扔了?”宋未雨點頭。“扔了。琛崽和珹崽扔的。”傅海棠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好。扔了好。戒菸。”
宋未雨轉頭看向窗外。月光灑在花園裡,九盆花安安靜靜地開著。“海棠,你要說話算話。戒了,不能再抽。”傅海棠握住她的手。“戒了。再也不抽了。”宋未雨又問:“酒呢?”傅海棠說:“也戒。應酬不喝了,在家也不喝了。”宋未雨看著他。“真的?”傅海棠點頭。“真的。孩子們需要我,你需要我。我要活到一百歲。”
宋未雨的眼淚掉了下來。“好。活到一百歲。”
窗外,月光如水。花園裡,九色花開。爸爸被罰跪搓衣板了,煙被扔了,酒也戒了。他說要活到一百歲。孩子們信了,媽媽也信了。
——
戒菸戒酒之後,傅海棠以為日子能消停了。但他錯了。煙戒了,酒戒了,脾氣沒戒。宋未雨也是。九個孩子,每天從早忙到晚,大的要上學,小的要餵奶,中間的要陪玩。兩個人累得像陀螺,轉個不停。轉著轉著,就撞上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溪崽三個月了,晚上還要醒好幾次。宋未雨餵奶,傅海棠換尿布。兩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但昨晚,傅海棠太累了,睡得太沉,沒聽到溪崽哭。宋未雨一個人餵奶、換尿布、哄睡,折騰了快一個小時。她累得倒在床上,看著旁邊呼呼大睡的傅海棠,氣不打一處來。
早上,傅海棠醒來,看到宋未雨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怎麼了?”宋未雨說:“昨晚溪崽哭了,你沒醒。”傅海棠愣了一下。“我沒聽到。”宋未雨說:“你每次都說沒聽到。琛崽小時候你沒聽到,珹崽小時候你沒聽到,落崽和沅崽小時候你沒聽到,潼崽和澄崽小時候你沒聽到,珩崽和瑆崽小時候你也沒聽到。現在溪崽,你還是沒聽到。”
傅海棠沉默了。他想說“我太累了”,但宋未雨也累。她比他更累。她懷了九次孕,生了九個孩子,餵了九次奶,熬了無數次夜。她從來沒說過“我沒聽到”。她每次都醒了,每次都起來餵奶、換尿布、哄睡。他憑什麼說“我沒聽到”?
“未雨,對不起。”宋未雨看著他。“對不起有用嗎?我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我一個人扛了九年,你什麼時候能幫我扛一扛?”傅海棠說:“我幫你扛了。我賺錢養家。”宋未雨的眼淚掉了下來。“賺錢養家就夠了嗎?孩子們需要爸爸,不是提款機。琛崽想跟你踢球,你總說忙。珹崽想跟你拼圖,你總說累。落崽畫了你的畫像,你都沒看。沅崽跳了舞給你看,你在接電話。潼崽想讓你抱,你說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到現在你都沒抱。澄崽翻白眼,你都沒看到。珩崽和瑆崽學走路,你都沒扶過。溪崽三個月了,你換過幾次尿布?”
傅海棠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簽過無數合同,開過無數次會,賺過很多錢。但給孩子換過幾次尿布?抱過幾次?陪過幾次?他數不出來。
上午,傅海棠送琛崽和珹崽上學。車上,安安靜靜的。琛崽看著爸爸,問:“爸爸,你和媽媽吵架了?”傅海棠愣了一下。“沒有。”琛崽說:“有。媽媽哭了。”傅海棠不說話了。琛崽又說:“爸爸,你是不是不愛媽媽了?”傅海棠急了。“我愛媽媽。很愛。”琛崽問:“那你為什麼總讓媽媽哭?”傅海棠說不出話。珹崽也說:“爸爸,你要對媽媽好一點。媽媽很辛苦。生了九個孩子,還要照顧我們。你也要照顧媽媽。”
傅海棠的眼眶紅了。“爸爸知道了。爸爸會對媽媽好的。”
下午,傅海棠提前下班。他去花店買了一束花,紅色的玫瑰,十一朵,代表一心一意。又去蛋糕店買了一個蛋糕,草莓味的,宋未雨最愛吃。他回到家,孩子們都在。宋未雨在廚房做飯,溪崽在嬰兒車裡,潼崽和澄崽在旁邊玩。
傅海棠走進廚房,把花遞給她。“未雨,對不起。”宋未雨看著那束花,愣了一下。“你買花幹什麼?”傅海棠說:“道歉。早上我說錯話了。你一個人扛了九年,我沒幫上忙。以後我會改。陪琛崽踢球,陪珹崽拼圖,看落崽的畫,看沅崽的舞,抱潼崽,看澄崽翻白眼,扶珩崽和瑆崽走路,給溪崽換尿布。你說什麼我都做。”
宋未雨的眼淚掉了下來。“真的?”傅海棠點頭。“真的。花是給你的,蛋糕也是給你的。你辛苦了。”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宋未雨躺在床上,傅海棠躺在她旁邊。花插在花瓶裡,放在床頭櫃上。蛋糕吃了一半,冰箱裡放著。
“海棠,”宋未雨說,“今天琛崽問我是不是不愛媽媽了,我說愛。他說那你為什麼總讓媽媽哭。”傅海棠握住她的手。“我以後不讓媽媽哭了。”宋未雨靠在他肩上。“你說話要算話。”傅海棠點頭。“算話。”
宋未雨轉頭看向窗外。月光灑在花園裡,九盆花安安靜靜地開著。“海棠,我們不吵架了。好好過日子。把孩子們養大,看著他們結婚,看著他們生孩子。我們老了,就坐在花園裡看花。”傅海棠笑了。“好。看花。”
窗外,月光如水。花園裡,九色花開。爸爸媽媽吵了一架,又和好了。孩子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們知道,爸爸媽媽也會吵架,但他們會和好,因為他們相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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