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崽和璜崽的黃疸退下去了，月子中心的護士開始討論百天的事。她推著餐車進來，一邊擺碗碟一邊說：“新生兒滿月、百天都是大日子。有些人家要辦滿月酒，但你們家十個孩子，兩個小的剛剛滿月，最好等百天再辦，那時候孩子也結實了。”宋未雨慢慢坐起來：“百天要準備什麼？”護士說：“穿新衣服、剃胎髮、拍照、抓周、辦酒席。有的地方還要給孩子戴長命鎖，寓意平安。”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想了想：“那時間還挺緊的。”
她拿起手機給傅海棠打了個電話：“護士說百天要辦酒席。”傅海棠說：“那就辦。”她又問：“那咱們是辦滿月還是百天？”他想了想：“百天吧。那時候孩子也結實了，天氣也涼快了。”她說：“那場地要提前訂。”他應道：“我來訂。”她點了點頭：“那我開始準備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坐了一會兒，覺得那些事雖然多，但一件一件來，總能安排完。護士來收餐盤的時候，她問了一句：“百天宴一般都要準備什麼？”護士想了想：“新衣服、長命鎖、抓周道具、拍照、酒席、喜糖。”她點了點頭：“那還不少。”護士笑了：“你家孩子多，一起辦肯定熱鬧。”她沒有接話，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嬰兒床裡那兩個並排躺著的小傢伙：“那就熱鬧一回吧。”
晚上，她躺在床上，用手機翻看百天宴的攻略，越看越多，覺得像打開了一個無底洞。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裡傳來護士換班的腳步聲，輕而快，像有人踮著腳尖在夜風裡趕路。她側過頭，隔著半掩的窗簾看了一眼窗外，桂花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嬰兒床裡，琮崽和璜崽靜靜地睡著，呼吸聲輕得像樹葉翻動。她在黑暗中慢慢彎了一下嘴角，覺得自己剛才那陣焦慮，好像被那兩陣輕淺的呼吸聲慢慢撫平了。她想，反正還有時間。這件大事，可以一件一件地做。今天想不完，就明天再想。明天想不完，還有後天。反正百天總會來的，他們總會到的。她這樣想著，漸漸放鬆下來，等夜色更深一些的時候，她把手搭在嬰兒床的邊緣，沒有驚醒他們，只是那樣擱著，像是確認他們還在那裡。然後她收回手，閉上眼睛，決定今晚先不想了。反正明天還有一整天可以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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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崽和璜崽出生第十二天。宋未雨在月子中心的房間裡剛給璜崽喂完奶，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是琛崽的班主任打來的。她接起來，對面老師的聲音溫和而剋制：“景琛媽媽您好，今天學校發期中考試成績了。景琛這次數學考了七十八分，語文八十二分。比上學期退步了不少。他最近上課注意力不太集中，作業也有幾次沒交。您看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宋未雨握著手機，沉默了片刻：“可能因為家裡剛添了弟弟，他還沒適應。”老師又說：“那您多關注一下，適當引導。”宋未雨結束通話電話後，沒有立刻放下手機。過了好一會兒，她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電話是傅海棠接的：“喂？”她說：“琛崽呢？”傅海棠也聽出她的語氣不對：“怎麼了？”她說：“你讓他接電話，我有話要跟他說，快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腳步聲和門軸轉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琛崽的聲音響起來：“媽媽？”宋未雨的聲音沉下來：“期中考試成績發下來了。數學七十八，語文八十二。”電話那頭安靜了。她繼續說：“作業也有幾次沒交。上課注意力不集中。你在做什麼？整天都在做什麼？”電話那頭還是沒有聲音。她又問了一句：“家裡的弟弟們還沒滿月。你就是這樣當大哥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琛崽的聲音響起來，很小，像被壓扁了：“媽媽，對不起。”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你跟我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要跟自己說對不起。你要跟你的時間說對不起。你是大哥，你要是帶頭鬆懈，弟弟妹妹們會怎麼看？”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來：“你是大哥，你知道嗎？”電話那頭依然沉默著。她聽到他吸了一下鼻子，很小的一聲，像是怕被她聽到。過了好一會兒，她先開口：“把手機給爸爸。”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然後傅海棠的聲音響起來：“說完了？”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說了一句：“你看著他寫完作業。明天我再打電話。”她說完就掛了，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面對窗戶，看了好一會兒外面的桂花樹，才慢慢鬆開握緊的指節。陽光落在她擱在床邊的手背上，像是替她把剛才握緊的東西輕輕接了過去。窗外有鳥叫，她聽了兩聲響，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又打了一次電話。這次是琛崽接的：“媽媽。”她問：“昨晚作業寫完了嗎？”他說：“寫完了。”她又問：“那今天的呢？”他回答：“還沒寫。晚上寫。”她頓了頓：“那你晚上寫。”他沒有馬上說好，過了一會兒才問：“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她說：“還有十六天。”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那弟弟們乖嗎？”她說：“乖。一個喝奶，一個睡覺。”他又問：“那你呢？你乖嗎？”她握著手機，微微愣了一下：“我也乖。”他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說：“那我晚上寫作業。”她聽完也沒有再追問：“好。那你去吧。”電話結束通話後，她把手機放回桌上。窗外的陽光依然很好，桂花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地晃動著，像是替她把剛才那段對話也接了過去，輕輕地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