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崽和璜崽出生第一百九十天。六個半月了。抬頭已經練得差不多了，兩個小傢伙趴著的時候能把腦袋穩穩地抬起來，撐很久，還會左右轉著看。現在他們開始學翻身了。宋未雨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是某天早上。她把琮崽放在爬行墊上仰面躺著，轉身去給璜崽衝奶粉。等她拿著奶瓶回來，琮崽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他翻過去了，趴在墊子上，腦袋抬著，正朝她的方向看。她蹲下來，把奶瓶放在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你自己翻的？”他當然不會回答，只是看著她，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
她把他翻回來，讓他仰面躺著，然後退後兩步，蹲在那兒看著。他開始動了。先扭身子，然後左腿跨過右腿，接著用力一翻，整個人又翻過去了。她看著他趴在那兒，腦袋抬著，像是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行。你會了。”她又去把璜崽翻過來。璜崽仰面躺著，試著也翻了一下。他卡住了，身體轉到一半就停住了，翻不過去，也翻不回來，就那麼歪著，發出一陣不太高興的聲音。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幫他翻過去。他趴在那兒，歇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扭身子。她蹲在旁邊沒有動，等他再試一次。第二次他還是卡住了。第三次、第四次也一樣。每次她都會幫他翻過去，拍一下後背，誇一句“不錯”。但第五次的時候，他沒有卡住。他慢慢把自己轉過去，翻過來，趴在了墊子上。他趴在那兒沒有動，像是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她輕輕拍了拍手：“好。”他聽到她的聲音，腦袋抬起來了一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等她說更多。她把他抱起來，親了一下額頭：“再翻一次好不好？”她把他放回去。他又翻了一次。這次比剛才快了一點。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把琮崽也翻過來，兩個小傢伙並排趴在墊子上，腦袋抬著，四處看。
下午，琛崽放學回來了，看到兩個弟弟趴在墊子上，問：“他們會翻身了？”宋未雨說：“會了。今天剛學會的。”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他們會翻回去嗎？”她說：“還不太會。只會翻過去。”他想了想，蹲到璜崽旁邊，輕輕推了他一下，把他從趴著翻成仰面躺著。璜崽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自己翻了過去。琛崽笑了：“他翻回去了。”宋未雨也蹲下來，看著璜崽又翻了一次。她忽然覺得，這兩個小傢伙好像忽然從“不會”跳到了“會”，中間一點過渡都沒有，就是某一天忽然翻過去了。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宋未雨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她翻了好幾次，手腕還是有一點酸。但她沒覺得累。她想起早上琮崽第一次翻過去的時候，趴在那兒抬起腦袋，看著她，眼神里像是有一點確認，又像是有一點得意。她想起璜崽卡了四次，第五次才翻過去，然後趴在那兒沒有動，像是還在消化剛才發生的事。她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學會了翻回去，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開始不用她幫忙。但她知道，從今天起，他們不再只是躺在那裡了。她把他們從嬰兒床裡抱出來的時候，他們會翻過去；把他們放在爬行墊上的時候，他們會翻過去；把他們放在沙發上的時候，他們也可能會翻過去。她要開始注意了。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好，閉上眼睛。她想，也許明天他們就會開始學爬了。也許後天就會坐起來。也許很快，他們就能從嬰兒床裡爬出來，跑到客廳裡，跟著哥哥姐姐們一起鬧。但她不著急。她今天已經看他們翻了很多次了。那已經夠好了。
琮崽和璜崽出生第二百一十天。七個多月了。翻身早就不是問題了，坐也坐得穩了，現在開始爬了。爬得不算快，但方向明確，哪兒都想去。宋未雨把客廳重新收拾了一遍，茶几挪到牆邊，插座堵上，櫃子角貼上軟墊，易碎的東西全收到高處。她蹲在地上檢查了一圈，站起來拍拍手，覺得能攔住的都攔住了，攔不住的，就只能靠盯著了。可兩個爬行動物，一個往東，一個往西，盯得住一個，盯不住兩個。
早上，她把琮崽和璜崽放在爬行墊上，轉身去廚房倒水。等她端著水杯回來，琮崽已經爬到茶几底下，正仰著頭看茶几上的杯子。璜崽爬到沙發旁邊，扶著沙發腿站起來了一點點。她趕緊把水杯放下，先把琮崽從茶几底下撈出來，又把璜崽從沙發腿邊拎回來。兩個小傢伙被拎回來，放在爬行墊上，沒過多久又各自爬走了。她坐在沙發邊上，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拿了一個坐墊放在他們前面。琮崽看到坐墊，爬過去，伸手拍了拍。璜崽也爬過來，從另一邊推了一下。坐墊被推倒了，他們就趴在上面玩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分頭行動。一個爬到門口，一個爬到陽臺邊上。她走過去把陽臺門關上，把門口的那隻撈回來，轉身又去把陽臺邊的那隻拎回來。她覺得自己像個不斷在把東西歸位的人。
下午，琛崽放學回來，看到兩個弟弟在客廳裡爬來爬去，問：“他們怎麼到處爬？”宋未雨說：“因為會爬了。哪兒都想去。”他把書包放下，走到琮崽前面蹲下來：“琮崽，你去哪？”琮崽看了他一眼，沒停，繼續爬。他就站起來跟在他後面，看他要爬到哪兒。琮崽爬到牆角，扶著牆站起來了一點，發現走不了，又蹲下去，轉身往回爬。珹崽也回來了，看到璜崽正在往餐廳的方向爬，就走過去蹲在他前面：“璜崽，你去哪？”璜崽抬頭看了他一眼，繞了個彎，繼續往餐廳爬。珹崽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會兒，忽然問：“媽媽，他們為什麼總往沒人看著的地方爬？”宋未雨說：“因為那些地方他們沒去過。”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跟著爬了幾步。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宋未雨坐在沙發上，把靠墊整整齊齊地擺回原位，又把茶几底下的玩具收起來放進收納筐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她抱了他們很多次，拎了他們很多次，把他們的方向糾正了很多次。她沒數，但手腕知道。她站起來，把最後一塊爬行墊捲起來靠在牆邊，然後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了一眼琮崽和璜崽。兩個小傢伙都睡著了，姿勢一個朝左一個朝右，天藍色和銀灰色的小毯子被踢開了一角。她幫他們重新蓋好，然後轉身坐下來。她忽然想起今天琮崽爬到茶几底下的時候，仰著頭看那杯水的樣子。那杯水其實並沒有真的碰到，但她還是把杯子往裡挪了挪。她想，從今天開始，客廳裡的每一件東西都要重新放一遍了。明天他們可能就會爬到廚房去。後天可能就會扶著沙發站起來。大後天可能就會鬆開手自己走兩步。她閉上眼睛，慢慢撥出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更忙了，但她不覺得煩。她只是站起來，把最後一盞燈關掉，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客廳裡黑漆漆的，只有嬰兒床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枕邊，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