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愛麗捨宮。克萊爾從文昌發回的交接報告和一張金邊報紙同時擺在戴高樂的辦公桌上。報紙頭版刊登著蘇聯武官彼得羅夫走下舷梯與程萬里握手的照片,配文寫著“歡迎蘇聯商務代表參觀慰問中南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交接報告則列出了在老街移交的全部傷員名單——三百二十人,全是普通士兵,軍銜最高的是兩個中士。
“他放的是傷員。沒有軍官,沒有技術兵種,全是不能打仗的人。這是他的誠意?不。這是他的籌碼。”戴高樂把報紙扔在桌上,“他把蘇聯人請到金邊,拍了照片,登在報紙上。他的意思是——法國不承認他,有的是人願意跟他做生意。”
國防部長站在桌前。“克萊爾說,他在交接現場問孫誠義下一批什麼時候。孫誠義回覆——取決於你們什麼時候在第一條上簽字。克萊爾說那個總參謀長說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在談判,像是在通知。”
“通知。”戴高樂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讓我們的軍官在金邊掃大街,讓蘇聯人參觀他的藥廠,然後把我們計程車兵用卡車拉到老街,當著國民黨代表的面清點、簽字、登車——這整套流程,全程拍下來。這不是交換俘虜,這是檢閱俘虜。”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聯絡重慶。讓駐華大使館出面,跟蔣介石的人談一談。我們需要的是讓國民黨在邊境上給程萬里製造壓力——物資封鎖,或者軍事威脅。至少不能讓他在邊境無憂無慮地搞建設。具體條件讓外交部去談。”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彼得羅夫發回的彙報電文和軍購清單修改建議被譯成俄文,放在斯大林面前。莫洛托夫把彼得羅夫的電報唸了一遍,特別是那句“此人不好糊弄”。
“程萬里要求把T-70的汽油發動機全部換成柴油發動機。理由是他的卡車、發電機和巡邏艇全燒柴油,汽油在前線被擊中後容易起火。他願意為每輛車多加百分之十五的黃金作為改裝費,要求高爾基汽車廠出圖紙和改裝方案。彼得羅夫在電報裡說——他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在採購清單上劃掉步槍卻挑剔發動機型號的人。”
斯大林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菸灰缸邊磕了磕。“高爾基汽車廠能改嗎?”
國防人民委員布林加寧站起來。“戰前給T-50設計過柴油發動機方案,後來因為T-50專案取消,圖紙封存了。技術上可行,但需要重新開動力艙模具,線束和散熱系統也要重新走。首批交貨時間可能推遲,原定交付時間已經偏緊。”
“推遲不是問題。他願意加錢,說明他知道這種程度的改裝不是小工程——他要的不是便宜的坦克,是能活下來的坦克兵。給他改。加錢歸加錢,圖紙歸圖紙。改裝方案和培訓技師由高爾基廠負責。另外彼得羅夫申請增購的兩艘小型掃雷艇——黑海艦隊退役的封存船,柴油動力,航程夠到仰光。給他裝上。”斯大林重新點燃菸斗,“告訴彼得羅夫,合同可以籤。柴油機方案兩個月內提交,第一批改裝完成的坦克年底前裝船。”
金邊,年三十晚上。各連隊的食堂裡燈火通明,拉歌聲此起彼伏。一軍那邊正比賽誰擀餃子皮快,案板上撒了厚厚一層面粉,擀麵杖在幾個北方兵手裡轉得飛快,一個班長一邊擀一邊罵副班長餡和得太稀。二軍的紅糖年糕剛出鍋,幾個廣東兵圍在灶前,趁熱切了分給旁邊等著吃的步兵排。三軍的炊事班把老街調來的凍梨在每張桌上擺了一盤,有人咬了一口嚷嚷這比繳獲的罐頭還好吃。四軍的薑湯熬得正濃,連隊文書一邊盛一邊給每個人碗里加了一勺紅糖。五軍通訊排裡幾個越北籍戰士正往芭蕉葉裡填綠豆豬肉糯米餡,一個岱依族小兵搓著包葉捆繩說他在太原老家時總被嫂子笑話說包不緊,現在終於練出來了。
程萬里帶著林若蘭和小寶走進一軍食堂。林若蘭在門外的水渠旁洗了手,軍裝袖口挽到肘彎。小寶穿著一件改小的軍棉襖,袖子捲了兩道,跟在父親身後,一進門就被滿屋的餃子熱氣糊住了眼鏡片。炊事班長從灶臺上端下一個大搪瓷盆,盆裡裝滿了剛出鍋的餃子,油星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司令,林大姐,坐這兒!剛出鍋的餃子正燙嘴!”炊事班長把搪瓷盆擱在桌上,轉身又端來一碟醋和一碟辣椒油,“豬肉白菜餡的,肥多瘦少,香得很——麵粉是霍局長從仰光新調的,夠各連吃好幾頓。”
程萬里扶著小寶在桌邊坐下,夾了一個餃子吹了吹,遞給小寶。“小心燙,先咬一小口。剛出鍋的餃子得先把湯吸掉——你張阿牛叔叔就是這麼把牙燙掉的。”
“不是燙掉的!是被法軍俘虜用槍托撞掉的!”坐在另一桌的張阿牛不服氣地喊了一句。
“燙掉的。”程萬里面不改色,“你後來去鑲牙,老孫頭給你打麻藥的時候你怎麼說的——‘比餃子還燙’——是不是你說的。”
食堂裡笑成一片。
林若蘭沒有坐下,她跟著炊事班長在灶邊把另一鍋餃子裝進竹籃,用棉被裹嚴實,親自給門口哨兵送了過去。她回來時手裡空了,坐到程萬里旁邊,給他碗裡夾了一個餃子。
彼得羅夫坐在程萬里對面。他穿著一件剛換上的中山裝——何耀祖特意讓人從貿易局的庫存裡找來的,領口有點大,但料子厚實。他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筷子在手裡轉了好幾圈,餃子滑掉了兩次,最後還是用筷子把餃子戳起來咬了一口,燙得呼了口氣。
“程司令,你們的戰士吃的和軍官吃的一樣,你吃的和士兵吃的一樣。這在我的職業生涯中不常見。”彼得羅夫把筷子放在碗上,“我今天下午把參觀報告發回莫斯科了。我在報告裡寫——他們具備接收第一批武器的條件。”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餃子,“但我沒寫這個餃子。這個餃子,比你們在金邊機械廠鑄的發動機缸體更有說服力。”
“缸體是鐵,餃子是心。”程萬里給彼得羅夫碗裡又夾了一個,“明天籤合同。我們在金邊機械廠裝了一臺剛除錯好的柴油發電機,就用它給合同蓋上第一個章。”
彼得羅夫舉起搪瓷缸。“那麼,為了新的柴油發電機——也為新的T-70柴油發動機。”
程萬里也舉起搪瓷缸,杯裡是米酒。席間氣氛正熱,阮文山忽然從鄰桌端著搪瓷缸過來坐下,對彼得羅夫說你們衛國戰爭期間後方游擊隊的政治動員經驗很值得借鑑,問能不能借幾本戰時政治工作手冊的俄文原版給我們總政治部。彼得羅夫說這類教材他出差包里正好帶了幾本舊的,回頭讓翻譯送過去。阮文山點頭,又說你們在斯大林格勒保衛戰時對產業工人的動員辦法我們也想學一學。
彼得羅夫夾餃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繼而又戳起一個,說你手下這個政委連過年都在研究工作,這種隊伍不贏才怪。
“為了蘇聯教官。”程萬里舉起搪瓷缸。
“為了中南人民軍。”彼得羅夫也舉起搪瓷缸。窗外傳來一陣整齊的拉歌聲,從門外操場那邊傳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