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坦克分隊訓練場。
幾輛九五式坦克關了大燈,只靠車長潛望鏡和地面引導員的熒光棒在夜色中摸索推進。步兵以散兵線跟在坦克後面,距離控制在十五步以內——太近了會被甩下,太遠了會被判定脫節。場邊用沙袋壘起的模擬巷口兩側插著熒游標,代表視窗火力點。程萬里蹲在裁判臺旁邊的土坡上,手裡拿著夜視記錄板,鉛筆尖在紙面上劃了幾道槓。張阿牛的車組第一個透過巷口,坦克用同軸機槍掃射左側視窗標靶,步兵班從右側房簷下交替掩護前出——動作比上一次利索了不少。有個步兵在翻越沙袋時絆倒了,後面的人把他拽起來繼續跑。
三輪跑完,張阿牛掀開艙蓋,臉上被汗水衝出一道淺溝。
“今天比上次好。巷戰的時候步兵知道往哪兒跟了——但你們在三角錐前面還是猶豫了。那幾秒鐘夠你們被反坦克火力點名。”程萬里把記錄板交給趙鐵山,“步坦協同的核心不是坦克快不快,是步兵和坦克之間那份默契——坦克什麼時候該慢下來掩護,步兵什麼時候該衝上去清側翼,必須練成本能。夜間協同沒有捷徑,就是一遍一遍摸黑跑,跑到閉著眼都知道坦克在哪兒。”他拍了拍張阿牛的肩膀,“月底你們和三軍步兵搞一次對抗演習——讓步兵給你們出難題,藏在你們想不到的地方。被判定擊毀的不罰,但每輛車要把被擊毀的原因寫下來交給我。”
張阿牛立正敬禮:“是。明天開始加練夜間巷戰科目。”
“注意休息——白天還有實彈射擊,疲勞訓練反而傷技術。”
“是。”
金邊,各連隊食堂。年三十下午,炊事班的蒸籠從早上就開始冒白汽。一軍防區的伙房里正剁著豬肉白菜餡,案板上撒了厚厚一層面粉,擀麵杖滾得飛快。二軍那邊幾個廣東兵正在鐵鍋前攪紅糖年糕漿,嫌炊事班的木勺攪不勻,直接上手,燙得嗷嗷叫。三軍的炊事班長為了湊凍梨,跟霍秉坤的貿易局磨了好幾天嘴唇,最後從老街舊市集硬調回兩筐,正在院子裡挨個檢查有沒有爛的。
程萬里走進一軍食堂時,炊事班長正把剛出鍋的第一蓋簾餃子往盆裡倒。他夾了一個,吹了吹,咬開。
“鹹了。但比我們從廣西往南逃的時候吃的鹽水煮野菜強。那時候鹽比子彈還貴。今天餃子敞開吃,但有一條——年三十值勤的崗哨,每人一份熱餃子,炊事班用棉被包著送上去。”
炊事班長把剛出鍋的餃子分裝進兩隻竹籃裡,用棉被裹嚴實。程萬里提著竹籃往門口哨位走,值勤的哨兵正貼著崗亭立柱避風,遠處營房裡,幾個剛寫完家信的戰士正把信紙鋪在床板上晾墨跡。
“司令,您怎麼來了。”哨兵趕緊立正。
“換崗的人還沒來?”程萬里把竹籃放在崗亭避風處,“先吃。今晚肉餡的,比去年年夜強。你這班崗站到幾點?”
“報告司令,站到十二點。沒事,我在這兒能聽見食堂裡唱歌——一連和二連正在拉歌,都唱了三輪了。”
“除夕夜裡站崗,辛苦你了。吃完餃子再換班。”程萬里從棉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裝了幾顆糖的小紙袋放在竹籃旁邊,“後勤發的,給孩子留著吧。”
哨兵低頭看著那袋糖,眼眶有點紅,敬了個禮,沒說出話。
程萬里又走了幾個崗哨,最後一個哨位上的兵剛輪換下來,手套還沒摘完就被戰友拍了拍肩膀:“快進去,司令剛送來的餃子還冒熱氣。一連那邊還在唱歌,等會兒輪到我們排,你還沒聽呢。”
下午,金邊機場。一架百式運輸機從西北方向飛來,降落在跑道上。艙門開啟,蘇聯武官彼得羅夫少將走下舷梯,穿著灰藍色軍大衣,胸前彆著幾枚衛國戰爭勳章。程萬里上前與他握手寒暄,何耀祖的翻譯在旁邊流利地譯著。機場上幾名宣傳幹部舉著相機拍下了兩人並肩走過跑道的身影。
隨後,程萬里請彼得羅夫登上吉普車,往金邊市區開去。第一站是磅遜港製藥廠。老孫頭親自領著彼得羅夫參觀了青黴液發酵車間和剛剛投產的乾粉實驗室,指著不鏽鋼發酵罐談到這批裝置是從法軍戰俘營裡改裝出來的,幾位留用的法國技師現正協助最佳化提純工藝。彼得羅夫在車間裡走了很久,最後在成品檢驗臺前停住腳步,看著一排玻璃瓶上印有廠名和有效期的乳白標籤,拿起一瓶對著光看了看,慢慢點了一下頭。
第二站是附近的礦場與機械廠。在金礦提煉車間門口,彼得羅夫看見從磅同礦洞運出來的金礦石正被推進粉碎槽,幾名本地工人正在舊日式碾機上操作。趙鐵山順口告訴他,現在月產的黃金支撐著中南元的發行儲備和我們同各方的結算。
在金邊機械廠,幾輛繳獲又被拆修過的法軍裝甲車停放在翻新線上,旁邊還有工人正在組裝柴油發動機的缸體。彼得羅夫彎腰看了缸套的鑄造精度,很仔細地端詳了許久,再轉到廠房另一端,在剛改造完工的無後坐力炮支架旁邊站住腳步,問這批炮架有沒有經過寒冷地形測試。
“我們這兒沒有寒區。”趙鐵山如實回答,“但如果你提供測試條件,我們可以送樣過去。”
彼得羅夫沒有接話,細看了炮架的迴轉座,又問這批炮架是用哪種鋼材做的。趙鐵山說用的是日軍要塞炮的舊鋼改鍛的,熱處理在金邊機械廠做的。他也沒評價,只是伸手摸了摸炮架焊縫。最後一站是軍校戰術教室,周國良正用沙盤講解步坦協同戰術。彼得羅夫站在教室後面看了一會兒沙盤,突然用俄語問了周國良兩句話,翻譯轉述道:“他問你們現在的坦克炮彈藥基數通常帶多少,他說你們正訓練的這套步坦協同方案在他在東線打德國人的時候就經歷過了。最後他說想看看我們在海防剛重建的艦艇修理廠,說我們自修能力比他在莫斯科聽到的更強。”
當晚,作戰室。程萬里讓通訊兵接通孫誠義。
“法國人不是想先談俘虜嗎。同意他們先接走傷病員——但有限制。只放普通士兵,不放軍官。你告訴克萊爾:這是他拖延第一條的代價。我們釋放這批戰俘,不是讓步,是施捨。讓法國人自己聯絡國民黨,派人到廣西邊境老街來接。我們交人,國民黨見證,讓他們體面把人帶走。同時把過程全程錄影和拍照——他們怎麼乖乖在老街排隊被清點、怎麼登車,將來有需要時可以用。”
“是。”孫誠義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克萊爾如果問下一批什麼時候?”
“告訴他——取決於他什麼時候在第一條上簽字。簽字之前,只有這一批。簽字之後,才能談後續批次和裝備賠償的時間表。”
趙鐵山把通話記錄交給翻譯小組準備法文副本。窗外各連隊食堂里拉歌聲此起彼伏,金邊機場跑道一側那架剛降落的運輸機還停在那裡,舷窗裡的燈還沒熄。塔臺值班員在日誌上記了一筆:今天除夕,跑道兩側掛了兩盞紅紙糊的燈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