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爆發的第五天，程萬里的一天從凌晨四點開始，到次日凌晨兩點結束，中間在兩個指揮室之間往返四次。
上午在測控中心。攬月四號完成第三次艙外活動，月面實驗進展正常——月壤取樣、地震儀佈設、雷射反射陣列安裝，每一項都比原計劃快。秦山在例行通話的最後說了一句題外話：地面上的事，我們收到了概要。乘組狀態請首長放心。程萬里對著話筒只回了四個字：專心走路。
下午在作戰指揮室。第九局的情報在牆上拼出了一幅越來越清楚的圖：印軍主攻方向不是克什米爾，而是旁遮普——三個裝甲旅正對拉合爾展開鉗形攻勢，另有一個機械化師沿海岸公路南下，目標直取卡拉奇。這是尼赫魯的算盤：打下卡拉奇，掐斷巴基斯坦的咽喉，順手拔掉中南在阿拉伯海的測控站。
巴軍頂得住嗎？程萬里問。
野戰頂不住。孫誠義——總參謀長，這時候已經從和平時期的辦公室搬進了作戰室——指著地圖說，巴軍的裝甲主力在拉合爾方向，卡拉奇只有一個步兵師加兩個民兵旅。按這個速度，海岸公路七天之內會被切斷。
我們的部隊呢？
第四軍在吉隆坡整訓，黎廣達請求星夜北上。但運輸是個問題——海運要九天，空運只能運人和輕裝備，重灌備過不去。
程萬里盯著地圖上卡拉奇以北那個小小的標記——聯合測控站就在那裡，巴方工程師和中國技術員混編值班，三十二個人。他想了想，說：測控站的人員分批撤到內陸的備份點。裝置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動的——
他停頓了一下。
搬不動的原地封存。但測控業務不能斷，攬月四號的返回視窗要靠那條鏈路。
孫誠義點頭記錄。韓鋒在旁邊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伊朗方面主動提出，可以開放波斯灣的港口給我們轉運。
記下這份人情。程萬里說，但不要用它。伊朗的海港一借，這場戰爭就會被寫成中南對印度，而不是巴基斯坦守自己的家。告訴德黑蘭，心意領了，讓他們管好邊境，別讓這場火燒大。
十月一日的夜裡，卡拉奇測控站。
穆罕默德·哈桑是第一批來培訓的巴基斯坦學員，今年二十三歲，卡拉奇本地人。戰爭爆發時他正在測控站值班，疏散令下來的時候，他交出了值班日誌，卻沒有跟著第一輛車走——他申請留下，理由是測控業務不能斷，而我的崗位是最熟的崗位之一。
留下來的三十二個人裡，有九個巴方人員、四個中國技術員，外加測控站警衛排的一個班。
十月二日凌晨三點，空襲警報響了。
印度空軍的堪培拉轟炸機分兩批臨空。第一輪炸彈落在了站區東側的貨場，第二輪對準了天線陣。高炮開火的時候，哈桑正趴在終端機前面，手動切換通訊鏈路——備用的物理線路，就是當初為了防範假時間表事件鋪設的那一條。
爆炸的氣浪掀翻了機房的半扇窗戶。一塊玻璃擦著他的耳朵釘在牆上。他沒有停手，把最後一個切換指令敲進終端，螢幕上，代表攬月四號的訊號重新亮起，穩定，清晰。
值班的中國技術員從桌子底下探出頭，衝他喊了一句什麼，哈桑聽不清，只看見對方的口型。後來他才明白，那句話是：鏈路保住了！
空襲持續了十一分鐘。天線陣損失兩座，機房完好，無人陣亡，警衛排兩個人輕傷。黎明時分，哈桑走出機房，看見東側貨場的火光還沒熄。他在廢墟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去繼續值班——當天上午，攬月四號有第四次艙外活動，鏈路一秒都不能斷。
十月三日，那空沙旺。
兩份報告同時擺在程萬里的桌上。一份來自測控中心：第四次艙外活動完成，月面實驗提前一天收官，返回視窗鎖定七日之後。另一份來自第九局：空襲的戰果分析出來了，印度空軍對測控站的轟炸精度高得反常——三批飛機全部找到了真正的天線陣位置，沒有一架浪費在假目標上。
我們內部有人給了他們座標。韓鋒的聲音很低，精度是米級的。只有我們自己人才有這種精度。
程萬里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一份寫著四十萬公里外的穩步推進，一份寫著枕邊的人心浮動。
他說，從測控站的施工圖查起——知道天線陣精確座標的人，不超過四十個。
查出來怎麼辦？
程萬里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樓下，登月成功的慶祝標語還掛在旗杆之間，紅底白字，在赤道的風裡一鼓一鼓。
按法律辦。他最後說，但記住一條——這個人的事，不許告訴月面上的乘組，不許告訴訓練中心，更不許在戰爭期間公開審判。他們正飛在天上，地上必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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