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視窗定在十月九日凌晨。
倒計時的最後二十四小時，那空沙旺測控中心的大廳里加了一排新座位——那裡坐著從卡拉奇前線輪換下來的四個士兵，軍裝上的塵土還沒洗乾淨。程萬里批的條子：讓守鏈路的人，看著鏈路把天上的人接回來。
凌晨一點，攬月四號從月面起飛。
上升段六分鐘，每一個報告都短促而乾淨。程家寶坐在支援席上，耳機裡是指令長秦山的聲音——平穩，甚至有些單調，只有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穩底下壓著的什麼。
上升段完成。交會對接程式啟動。
指令艙與環月軌道上的返回艙對接，乘組轉移，分離，登月艙被留在月球軌道上，像一枚留在門外的鑰匙。
再見了，驚蟄。駕駛員在關閉登月艙艙門的時候說了一聲。這句話被完整記錄，後來刻在了紀念碑的背面。
返航五天。十月十四日，再入走廊。
全球的目光都在這一刻聚攏。華盛頓、莫斯科、德里、東京——談判桌上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在看同一塊螢幕。赫魯曉夫的特使推遲了原定的會談開場，尼赫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擺著戰報和一臺收音機。停火談判的會場設在日內瓦，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掛在四十萬公里外那一小簇正在燃燒的火焰上。
再入黑障，四分三十秒。
測控中心裡，鏈路訊號消失的那一刻，程萬里的手在桌下攥緊了。黑障是正常的——但他知道，坐在這排椅子上的人裡，沒有人覺得這四分半鐘。
訊號恢復。
大廳裡響起一陣如釋重負的呼氣聲。降落傘在蒙古上空開啟，紅白相間的傘衣掛在攝像機裡，像一朵開在藍天上的花。
濺落在南海預定海域。回收船的汽笛聲透過鏈路傳回測控中心，和打撈直升機的轟鳴混成一片。
攬月四號乘組，三人，狀態良好。任務——秦山的聲音停頓了一秒，圓滿結束。
程萬里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沒有去休息，也沒有去參加已經準備好的慶祝會，而是直接走向了隔壁的作戰指揮室——日內瓦的談判，再過兩小時開場。
他在走廊裡只停留了一次。程家寶從支援席出來，父子倆在走廊中間面對面站了幾秒。周圍人來人往，誰都沒有停步。
報告寫完了？程萬里問。
寫完了。程家寶說，他
們三個的口述，我整理的。
程萬里點了點頭，回去睡覺。
程萬里停下腳步。這是這趟任務期間，程家寶第一次這樣叫他。
天上回來的時候，程家寶說，黑障那四分半鐘，我在支援席上把您批過的所有檔案都想了一遍。有一頁我想起來了——青黴素那頁。您當年說，不會讓他們再捱餓。
程萬里等著。
我在天上沒捱過餓。程家寶說，但我知道有人替我守著地上的鍋。這就夠了。
他沒有等父親回答，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程萬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他繼續走向作戰指揮室，腳下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日內瓦時間上午十點，停火談判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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