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這時端著銅盆進來,熱水冒著騰騰白汽,棉巾浸得溫熱,搭在盆沿。“姑娘醒啦?新年好。” 她笑著福了福,“水剛燒的,趁熱洗臉。前院都拜過半輪年了,咱們也得快點,去晚了不合規矩。”
沈清蕪坐起身,披上湖藍色的新夾襖。布料是年前趙氏賞的綾羅,裡子襯了舊軟綢,貼身穿暖融融的。袖口內側繡的小枝疏梅,抬手時蹭過手腕,帶著點繡線的粗糙,像極淡的癢。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髮髻,依舊用那支素木簪,只在鬢邊別了朵小小的絨花,是年前沈清玥送的,硃紅色,米粒大,不顯眼,卻添了點年節的喜氣。
梳洗罷,先到堂屋拜供桌。三炷線香點上,青煙嫋嫋升上去,繞著供桌中間的水仙打了個轉。水仙開得正好,素白的花瓣層層舒展,清冽的香混著線香的沈味,安穩又鄭重。她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沒許什麼攀高的心願,只盼這一年,院裡人安,貓安,花安,歲歲安穩。
拜完供桌,便往主院去拜年。
主院早已是人聲鼎沸,各房的旁支親戚、管事嬤嬤、有頭臉的丫鬟,擠了滿滿一院子。大紅宮燈掛了一路,廊下襬著整盆的紅梅,豔得像燒起來的雲。趙氏穿著石青色的誥命服,端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鬢邊插著赤金鑲紅寶石的花簪,神色端莊又帶著幾分年節的和善。沈清瑤站在她身側,一身大紅織金的長襖,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人面若桃花,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底下人輪番上去行禮,說著吉祥話,恭維聲此起彼伏,大多是衝著沈清瑤去的,誇她才貌雙全,誇她皇后娘娘賞識,誇她日後定然有好造化。沈清瑤微微含笑,一一應對,得體又大方,全然是大家閨秀的氣派。
沈清蕪排在人群后頭,等大半人都拜過了,才緩步上前,屈膝福了福,聲音溫溫的,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堂上聽見:“女兒給母親拜年,母親新年安康,事事順遂。”
趙氏抬眼掃了她一下,見她素衣淡飾,規矩妥帖,沒出半點錯處,便淡淡頷首,語氣平平:“起來吧。新年安分守己,便是好的。”
“是,女兒謹記母親教誨。” 沈清蕪又福了福,便起身退到一旁,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像株安安靜靜的蘭草,不引人注目,也不惹人生厭。
沈清瑤目光掃過她,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卻也沒找茬,只轉過頭繼續和旁支的夫人說話,笑聲清脆,像簷角的風鈴。
站了約莫一刻鐘,等眾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清蕪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走出主院的硃紅院門,風裹著梅香撲面而來,她才輕輕舒了口氣。規矩堆出來的熱鬧,看著光鮮,實則累人,遠不如她的靜蕪院自在。
回到院裡,晚翠早已備好了薑茶和炸年糕。年糕是年前蒸的,切薄片,油炸得金黃酥脆,撈出來撒上綿白糖,咬一口 “哢嚓” 響,甜香酥脆,就著微辣的薑茶,正好驅散清早的寒氣。
橘橘蹲在桌邊,盯著盤子裡的年糕,喵喵叫著討食。晚翠捏了一小塊軟心,吹涼了餵它,小貓吃得鬍子上都沾了糖霜,像長了白鬍子。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蹦蹦跳跳的腳步聲,沈清玥人未到,聲音先裹著風撞進來:“二姐姐!二姐姐新年好!”
院門推開,小姑娘穿得像個小紅燈籠,桃紅錦襖配著石榴紅裙,頭上戴著赤金小鎖片,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手裡攥著兩個泥捏的小擺件,用彩紙糊著,一個是梳丫髻的小姑娘,一個是圓滾滾的小貓,顏色塗得豔俗,卻透著拙樸的喜氣。
“奶孃帶我去舅姥爺家拜年,路過街口攤子買的!” 她把小貓那個遞過來,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給姐姐!跟橘橘長得一樣!”
沈清蕪接過來,泥人捏得歪歪扭扭,橘色的身子,圓溜溜的眼睛,確實有幾分橘橘的憨態。她指尖輕輕碰了碰泥人的耳朵,笑道:“謝謝,很可愛。”
兩人圍著炭盆坐了會兒,說起嗓子幹,沈清蕪便提議煨雪梨。“放川貝和冰糖,慢慢煨,潤嗓子。這幾日放炮仗,空氣裡都是火藥味,喝著舒服。”
說做就做。晚翠挑了兩個大雪梨,皮薄汁多,挖去核,掏空的地方放上碎冰糖、幾顆川貝、幾粒枸杞,再蓋上梨蓋,放進小小的砂鍋裡,加了小半碗清水,放在炭盆邊的鐵架上,用餘溫慢慢煨。
炭火不旺,煨得慢。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小泡,甜香混著梨的清潤,慢慢漫出來,裹著炭火的暖意,飄得滿屋子都是。
等待的功夫,沈清蕪便翻出木匣裡的舊繡譜。是生母留下的,泛黃的桑皮紙,線裝成冊,上面畫著各式草蟲花鳥,旁邊用蠅頭小楷注著針法。有些頁上還留著生母練手的繡片,針腳青澀,卻透著認真。
“這是姨母的繡譜嗎?” 沈清玥湊過來,小心翼翼翻著,“二姐姐的繡活這麼好,原來是家傳的。”
“母親當年手比我巧。” 沈清蕪指尖撫過一頁繡著蘭草的殘片,針腳略有些歪,想來是剛學的時候繡的。她記得小時候,母親就是坐在這樣的炭盆邊,握著她的小手,教她穿針引線。那時候院裡的梅樹還小,橘橘也還沒出生,日子慢得像繡不完的線。
兩人翻著繡譜,說著針線的閒話,砂鍋裡的梨香越來越濃。等梨肉燉得透明,湯汁變成淺金色,便好了。
盛在白瓷小碗裡,梨皮完整,用勺子輕輕一戳,果肉便化開了,甜絲絲的,帶著川貝的微苦,潤到肺腑裡。兩人一人一碗,慢慢喝著,暖得鼻尖都微微發紅。橘橘也分了小半碗梨湯,舔得吧唧響,甜得瞇起眼睛。
午後日頭正好,便搬了小杌子到廊下曬太陽。雪開始化了,簷角的冰稜滴滴答答淌水,砸在青石板上,開出小小的水花。院角的梅枝積了雪,被太陽一曬,雪塊 “噗嗒” 掉下來,驚飛了枝上的麻雀。
沈清蕪把橘橘抱在膝上,用細齒梳慢慢給它梳毛。小貓曬得懶洋洋的,癱成一灘橘色的毛團,呼嚕呼嚕的,尾巴偶爾輕輕掃一下她的手腕。沈清玥坐在旁邊,掰著手指頭數新年的趣事,說東院的表姑娘戴了支新的金步搖,走路晃來晃去的,可招搖了;說後廚的張嬤嬤炸的丸子最好吃;說正月十五城隍廟有燈會,想偷偷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