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銅鐘餘音未散，眾長老已魚貫而出。四長老林鐘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經過廊柱時肩膀撞歪了掛著的燈籠，他也不管，扯著嗓子朝廊下的護衛吩咐著什麼，聲勢遠隔三進院落都聽得真切。
五長老林泉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袖中算籌叮噹作響，走到穿堂時算籌的碰撞聲忽然急了幾拍。他回頭望了一眼議事廳的方向，旋即搖頭苦笑，加快了步伐。
二長老林坤走在最後。他枯瘦的身形被廊下的燈籠拉出一道狹長的影子，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經過庭院時，他停了停，抬頭望了望夜空中那輪冷月，眼中掠過一抹蔭翳，手指在袖口慢慢攥緊又鬆開。
片刻後，他低聲吩咐身後的管家：“去把浩兒叫來，今夜議事廳的結果，他得知道。”
偌大的議事廳很快便空了，只剩燭火在銅臺上靜靜燃燒，偶爾發出“噼啪”一聲輕響。林戰緩緩坐回太師椅，後背靠上椅背時，緊繃的脊樑才微微鬆弛了些許。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他盯著燭臺上那簇跳動不安的火焰，目光漸漸失焦。年輕時他和二弟林坤擠在一間屋子裡練功，冬天冷得擠一床被子，為了一顆靈石能吵上半天。後來各自主事，分歧從族務處置開始，一道道裂縫慢慢攢成了深不見底的溝壑。今夜出兵，他身後是整個林家；而林坤叫走浩兒，又在盤算什麼？林戰閉上眼，將翻湧的思緒壓了下去。有些事，打完這一仗再說。
方才在眾人面前，他必須表現得胸有成竹、鎮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戰賭上的是林家百年基業和數百口人的性命。
“羽兒。”他低聲喚道，目光落在殿中那個正彎腰收拾桌上零件的身影上。
林羽將最後一枚靈石收進牛皮袋，繫好繩釦，轉過身來。議事廳中的從容讓眾長老刮目相看，但此刻四下無人，他揉了揉後頸，眉宇間的疲憊終於藏不住了。
“父親放心，此戰我們有六成以上的把握。”林羽走到林戰面前，聲音篤定，“靈氣炮我已經全部組裝除錯完畢，三十門齊射的威力，足以讓李家措手不及。況且，五叔的算籌推演不會出錯，李家分兵是致命的弱點，只要我們抓住這個破綻……”
林戰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曾幾何時，這個孩子還是那個被人踹下懸崖、所有人都以為活不下來的廢物少爺。而現在，他站在自己面前，談論著戰局、兵力和破綻，語氣沉穩得不像一個剛過十六歲的少年。
林戰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林羽的肩膀：“去吧，王曦還在後堂等著。她一個人在林家，怕是一刻都等不安穩。”
林羽點了點頭，轉身向議事廳後門走去。推開門的瞬間，夜風裹挾著桂花香撲面而來。月色如水，將後院的青石小徑照得一片銀白。
後堂廂房在議事廳西側的一進偏院裡，是一間不大的客房。門前掛著一盞素紙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林羽走近時，注意到門前廊下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林家侍女青禾，她抱著膝蓋倚在廊柱上打盹。
林羽放輕了腳步，卻沒有刻意迴避。青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睜開眼睛，一看見是他，連忙站起身來，行禮的動作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林少主！”
“噓——”林羽豎起一根手指，壓低聲音道，“王小姐休息了嗎？”
“沒、沒有。”青禾連忙搖頭，壓低了聲音回答，“王小姐說不休息，我也不敢多問……”說到這裡，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聲音更輕了，“不過王小姐晚飯也沒怎麼吃。”
林羽朝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說，輕輕叩了叩房門。
“誰？”門內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林羽。”他簡短地回答。
門“吱呀”一聲開了。王曦出現在門後，身上還是白天那件白色素裙，只是裙襬多了幾道褶皺，髮髻也散了幾縷，垂在耳畔，襯得那張蒼白的臉越發清瘦。
她的眼睛紅腫，分明是哭過，但此刻的目光卻格外明亮，直直地盯著林羽的臉。“林公子？”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議事廳的結果……”
林羽注意到她攥著門框的手指深深掐進木頭裡，指縫間還殘留著碎屑。他沒有讓她繼續等下去。“林家決定出兵了。”
王曦愣了整整三息。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雙腿一軟，身體向前傾倒。林羽伸手扶住了她。
“謝……謝謝……謝謝……”她的淚水奪眶而出，聲音斷斷續續，“我以為……我以為林家不會出兵的，我以為……我王家就這麼完了……”
“王小姐。”林羽扶穩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請先進屋，我有話要說。”
王曦抹了把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狼狽。她側身讓開門，林羽走進廂房。
房間不大，陳設簡樸。一張黃花梨木的架子床，一張書案，一把椅子，案上放著一隻冷透了的茶杯和一盞將盡的油燈。窗外月光透過半掩的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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