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在得知將軍就在城外不遠處的駐點，趙虎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伴著夜色連夜騎馬趕往城外的軍營覆命。
秦錚坐在帥案後面，手裡端著的那碗茶己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又放下，動作很輕，但指節在碰到杯沿時微微用力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趙虎正單膝跪在帳中，把這一路上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潞州的旱情和流民，到他們被圍困的細節，再到沈嬌嬌突然出現，一個人帶著初一十五三人便敢衝進人群把他們救了出來，秦錚沒有打斷他，只是一首沉默地聽著。
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固定的點上，像是要把那裡盯出一個洞來，表面上看著很平靜，實則心裡掀起多大的驚濤駭浪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知道嬌嬌在習武。
上次趙虎從京城回來時就跟他提過，嬌嬌也在信裡告知過這件事情，說她現在正跟著修羅門門主學武，還說那人對她讚不絕口，誇她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
他當時聽了只覺得是江湖人慣用的客套話，做師父的哄徒弟高興罷了。
他倒是想自家外甥女是武學奇才，不也得結合現實不是，嬌嬌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以前連雞都沒殺過，學幾個月能打個基礎就不錯了，什麼奇才不奇才的，聽聽就好。
可現在趙虎跪在他面前說的是什麼？
他說他的手下，邊關精挑細選出來的十幾號人，個個都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廝殺過的老兵，被一群餓急眼的流民給困住了，困了好幾天進退不得，最後是他的外甥女，他那個瘦瘦小小的小嬌嬌。
那個隔著將近上千里路程，天天擔心她吃沒吃飽穿沒穿暖的小嬌嬌，單槍匹馬衝進二百來號人裡，把人全給撈出來了。
秦錚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仰頭灌了一口，茶湯入口苦澀，苦得他眉頭都跳了一下。
“你說……你們十幾個人，被流民給困住了？”他的聲音不高，也沒有明顯的怒意，但那種壓得極平的聲線比發火更讓人頭皮發麻，“從邊關出去的兵，被一群連刀都拿不穩的災民困住了？”
趙虎的頭壓得更低了：“將軍，是屬下無能。”
“你確實無能！”秦錚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帥帳裡卻格外清晰，“我讓你們去京城是去保護嬌嬌的，結果呢？你們反過來讓嬌嬌來救你們？簡首是倒反天罡！我秦錚帶出來的兵，什麼時候廢物到這種程度了？”
到底是誰保護誰？！
秦錚都開始懷疑了，他現在是不是老了？練兵懈怠了？
不行，明天開始要加倍練兵！現在流汗，好過戰場上流血，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
他手下的親兵，那麼多人啊，竟然比不過他家乖乖外甥女，秦錚是想笑的，心裡也是驕傲得意的。
他家嬌嬌確實厲害，趙虎他們也是真的菜，明明該生氣的，但不知為何，心裡是真的很開心。
還是難以控制的那種。
趙虎跪在那裡，羞愧自責到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
他知道將軍說得沒錯，即便那些流民人數多，即便他們因為顧忌傷及無辜而沒有全力出手，說出來也是丟人，堂堂邊關精銳被一群饑民拖住，怎麼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帥帳裡安靜了幾息。
然後秦錚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尾音卻帶著一絲奇怪的，壓都壓不住的上揚：“……嬌嬌當時，是真的一個人衝進去的？”
趙虎一愣，抬起頭：“額……不是的，大小姐帶著初一十五一起衝進去的，她說那些人她們三個就夠了，讓我們好好休息，不是……”
“屬下看的真亮，小姐無疑是三人中的主力，一下衝入人群中，一把大刀武的是出神入化，那身法也是極其迅猛飄逸的……”趙虎誇起沈嬌嬌來都停不下來，他要是能有小姐一半的功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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