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稍作停頓,再次悄悄觀察了一下朱常洛的神色。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裡,似乎在認真消化這段話。
片刻後,見朱常洛眉頭略有舒展,朱由校繼續說道:“奈何朝中諸臣不通邊關實情,只知接連催戰。這般罔顧地利軍情、一味求速進兵,豈非空談兵事、好大喜功之舉?”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朱由校特地放慢了語速。
朱常洛沉吟了一會兒,手指在欄杆上又輕輕叩了兩下,緩緩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朕輕信言官奏疏,錯怪熊經略了。”
朱由校趕緊躬身:“兒臣只是據實推斷,斷不敢妄議父皇是非。”
“無礙,父皇亦非聖人,此事乃我之過,非你之罪。”朱常洛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在肩頭按了按,似乎又想起什麼事情來,“那以你之見,袁應泰此人如何?”
哎——終於提到這個人了。
朱由校假裝沉吟,腦子裡飛快地回憶以前看過的對袁應泰的評價,組織了一下語言:“恕兒臣斗膽直言,袁經略打理軍械糧草、籌措後勤一事頗有才幹。關外各項軍需總能及時籌措排程,確屬幹練能臣。”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只是袁經略本是文臣出身,不通沙場攻守之道。先前大肆收納降夷已然埋下深重隱患,倘若來日大敵壓境,其多半會受制於朝中催戰之令,領兵出城野戰。一旦棄堅城之利與後金鐵騎野外爭鋒——遼瀋兩地恐危矣。”
聽完這段話,朱常洛陷入沉思當中,半晌沒有說話,臉色變換不定,不知道在想什麼。朱由校怕他又給自己扣一頂“非議朝臣”的帽子,趕緊補充了一句:“兒臣只是猜測,並非非議朝中大臣……”
朱常洛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語氣多了幾分篤定:“吾兒所言,揣測不無道理。前些時日已有朝臣上疏,勸諫朕頒下聖旨,催促袁應泰整兵出關,主動收復失地。”
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樣?這幫傢伙知道燧發槍的威力之後,都特喵的在想著直搗黃龍、犁庭掃穴呢,所謂‘收復失地’恐怕只是個試探罷了。
朱由校心中唾了一口,一個個都沒見過戰場什麼樣,誰給他們的勇氣去建議軍事?突然就想起自己前世在軍事論壇和人掰頭的情景——那時候的自己還真是幼稚呢,和這幫文官有的一拼。
“關於此事,你有何看法?”朱常洛突然問道。
問我怎麼看?那我可得夾帶點私貨了。
朱由校對著朱常洛一躬身,小心試探道:“兒臣素不諳軍務,不敢妄議戰守。然以愚見,當務之急,宜復起熊廷弼出任遼東經略,統轄遼東一應邊防要務。”
朱常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盯著他。那眼神里卻是另一層意思——“你不會只打算說這麼點吧?”
原本朱由校打算釣魚,誰知道這皇帝老子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只好繼續說道:“詹事府少詹事徐光啟所練新軍,以精利火器為本,操練新式陣戰之法——他日或可成為奇兵。”
朱常洛又點了點頭,還是不說話,繼續盯著他。
但朱由校已經沒詞了,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兒臣資質愚鈍,眼下所思,僅此而已。”
朱常洛嘴角微微一彎,眼神里帶著幾分揶揄:“常州盧象升智勇兼備,昔日曾輔佐錦衣衛緝拿刺客;其身旁侍女綰書,更能於數百步外發銃擊傷賊首。此二人,莫非你無意舉薦於朕?”
霧草,把這倆給忘了。
光記得盧象升明年才參加春闈,下意識地把他給過濾掉了;綰書那一杆狙玩得出神入化,怎麼可能不被皇帝重視。
朱由校嘿嘿笑著,撓了撓後腦勺,試圖緩解尷尬:“父皇明鑑,盧象升現下未有仕籍,綰書身為女子……兒臣本意先延入府中充作幕客,俟其建功立績,再舉薦入朝……”說到最後他自己都不信了。
麻蛋,這皇帝老子是想跟自己搶人啊。
朱常洛見他窘迫的樣子,嘴角微微上翹:“此二人雖身懷所長,卻尚難獨當重任。你若有心栽培,朕可予其二人機遇。”
哦——原來是這樣。好吧,既然皇帝老子願意幫自己培養人才,那還客氣啥。
朱由校趕緊壓住嘴角的笑意,躬身道謝:“兒臣叩謝父皇恩典。以兒臣拙見,可遣此二人前往通州新軍營中,輔佐操練大明新式火器戰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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