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烏素沙地的風,即便是在盛夏時節,也帶著一股刮骨般的狠勁兒。它肆意地捲起漢代陶片的碎末、明朝沙礫的塵土,毫無章法地抽打在林巖的臉上,讓她感到一陣陣生疼。林巖幾乎是半掛在那名叫蒼焰的夜不收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往前挪動著,每吸一口氣,都彷彿嚥下了一把摻著沙子的銼刀,那種粗糙和刺痛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肺部。
“咳……咳……我說,蒼爺,還有多遠?”林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的肺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那幫部落好漢……應該追不上來了吧?”
蒼焰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肩頭的箭傷只是草草地包紮了一下,滲出的血跡在粗麻布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跡。聽到林巖的話後,他頭也沒回,聲音嘶啞得就像被沙子磨過一樣:“閉嘴,留口氣走路。獵犬的鼻子可靈了,隔著十里風沙都能聞到血腥味。如果想活命的話,就趕緊加快速度。”
得,又是這句“想活命”。林巖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自從她莫名其妙地掉進這個大明嘉靖年的邊塞世界,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想活命”如何如何。她原本是二十一世紀的一名文旅規劃師,平時最大的運動量就是在健身房的划船機上一邊鍛鍊,一邊欣賞教練那令人羨慕的腹肌。像這樣全天候、高強度的荒野求生加上極限逃亡的經歷,她可是從未體驗過的啊!如今身處這樣一個環境惡劣、危機四伏的地方,她只能咬緊牙關,努力跟上蒼焰的步伐,心中不斷地祈禱能夠儘快脫離險境。
她開始深深地懷念起博物館裡那種恆溫恆溼的空調環境,那種舒適的溫度和溼度彷彿還在她的記憶中縈繞。還有辦公室裡那杯被泡得沒有味道的枸杞菊花茶,那淡而無味的茶水此刻卻成了她懷念的物件。甚至,她竟然有點懷念那個天天催促她交方案、頭髮比她還要稀少的禿頂領導。在那個時候,雖然有諸多的壓力和煩惱,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面臨真正的生命危險。
天色變得越來越陰沉,遠處沙丘的線條映襯下,鉛灰色的雲團低低地籠罩下來,不斷地翻滾著,彷彿正在醞釀著一場更為猛烈的風暴。空氣中瀰漫著的溼氣緊緊地黏附在皮膚上,讓人感到無比的悶熱和心慌。
“要下雨了。”蒼焰突然間停下了腳步,他眯著眼睛望向天際,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疙瘩。
“下雨不是挺好的嘛?可以涼快些!”林巖帶著些許天真的口吻問道。
蒼焰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一樣瞥了她一眼,然後說道:“沙漠裡的雨啊,它是很怪的,要麼就不下,一下的話就可能是能要人命的冰雹,或者是引發可怕的流沙。更別說……”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凝重,“雨水的氣息會掩蓋住我們的氣味,可同時也會沖刷掉我們的足跡。到時候,獵犬可能聞不到我們的氣味了,但我們自己也找不到該去的地方了。”
林巖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她這才意識到,在這個地方,自己所掌握的那些現代知識,簡直就像幼兒園小朋友的塗鴉一樣,看起來似乎有些樣子,但實際上沒有任何實際的用處。
又艱難地咬牙堅持了小半個時辰,就在林巖感覺自己的腿已經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時候,蒼焰突然猛地抬起手。
“到了。”
林巖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
眼前是一座破敗到幾乎要散架的烽燧,那模樣彷彿一陣稍大些的風都能將它徹底吹垮。這座烽燧由土坯壘砌而成的臺基,已經被無情的歲月和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表面滿是凹陷與溝壑,遠遠望去,就像一個巨大無比、被世人遺棄許久的蜂巢,毫無生氣地矗立在荒野之中。烽燧頂上那點可憐巴巴的瞭望臺早已塌了半邊,僅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椽子還在倔強地支稜著,它們如同不屈的戰士,堅定地指向昏沉沉、陰鬱壓抑的天穹。林巖看著眼前的這座烽燧,心中滿是疑惑與擔憂:“就這副破爛模樣?能擋住那些如狼似虎、窮追不捨的追兵嗎?”他越想越覺得不靠譜,甚至懷疑這烽燧會不會在他們剛剛進去之後就“感動”得自行塌方,直接給他們來個現成的合葬墓,讓他們的命運終結在這破舊的烽燧之中。
然而,蒼焰的反應卻與林巖截然不同。他像是看到了能夠救命的救星一般,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只見他鬆開了緊緊抓著的林巖,然後快步繞到烽燧背風的一面。在那裡,他開始用手在牆壁上仔仔細細地摸索起來,那動作認真而謹慎,似乎在探尋什麼極為重要的秘密。他時不時還會用刀鞘敲擊幾下牆壁,每一次敲擊之後,他都會側耳傾聽傳來的迴音,那專注的模樣彷彿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了。
林巖靠坐在牆角,身體疲憊不堪,有氣無力地問道:“蒼爺,您這是……找什麼呢?難不成這牆裡頭還能藏了蜜不成?”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調侃和無奈。
蒼焰聽到林巖的話,卻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只是語氣專注地回答道:“藏的不是蜜,是生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但凡烽燧,必有一條緊急撤離或者傳遞情報的密道。關鍵就看你能不能找得到……”他的話音突然戛然而止,因為在某一刻,刀鞘敲擊在一塊看似尋常無比的土磚上時,發出的聲音卻帶著一種空悶的迴響,這與眾不同的聲音立刻引起了蒼焰的注意。
“就是這兒!”蒼焰興奮地喊道,眼中閃爍著找到希望的光芒。
林巖頓時感到精神一振,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湊了過去。只見蒼焰手持一把鋒利的匕首,動作極為謹慎而細緻地刮掉那塊土磚周圍的泥垢。隨著泥垢一點點被清除乾淨,一個極其隱蔽且僅有半個巴掌大小的凹槽逐漸顯露出來。那凹槽的形狀看起來十分獨特……
此時,蒼焰緩緩地從懷中鄭重其事地取出那枚珍貴的狼煙銅符。這一路充滿艱險的逃亡過程中,他丟失了眾多物品,然而唯獨這枚狼煙銅符,他始終貼身珍藏,片刻不離。他屏住呼吸,將銅符小心翼翼、無比慎重地按進那個凹槽之中。
兩者完美契合,嚴絲合縫!
剎那間,“咔噠……”一聲極輕微卻又清晰得不容忽視的機括響動從牆壁內部傳了出來。隨後,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面前那面看似厚重無比、堅不可摧的土牆,竟在毫無聲息的情況下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縫隙!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混合著濃厚泥土黴味、刺鼻金屬鏽味以及某種難以用言語準確形容的陳舊能量的冷風,猛地從那剛開啟的縫隙中倒灌出來。這股冷風如同鬼魅一般,吹拂在林巖身上,讓他汗毛瞬間倒豎,渾身上下都泛起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寒意。
“我的……老天爺啊……”她大張著嘴巴,滿臉震驚地盯著那個黑漆漆的入口,那入口的模樣就如同一頭龐大巨獸悄悄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這入口處所展現出來的工藝之精湛,其隱蔽性之高,哪怕放在現代這種科技發達的時代,也絕對稱得上是特種工程級別的傑作了吧?大明邊防的基礎設施建設水平,竟然能夠如此超前,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啊。
然而,蒼焰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因為發現這個驚人入口而產生的喜悅神色,反而越發顯得凝重起來。他微微側過腦袋,耳朵仔細地傾聽著從地道深處傳來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微弱聲響——那是一種低沉的、富有規律性的聲音,就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臟在緩緩搏動一樣,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這是齒輪轉動的聲音呢?還是其他什麼東西發出來的聲響呢?這個問題在蒼焰腦海中盤旋。
更讓蒼焰內心驚懼的是,就在這個時候,他身旁的林巖忽然間用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臉上的表情既有痛苦又夾雜著驚異。只見林巖嘴唇輕啟,“又來了……”她低聲喃喃自語道,聲音還帶著些許顫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得多!”
她的右手手腕上,有著幾道奇特的紋路,這些紋路看起來既像是胎記,又像是裂紋,被稱之為“地脈紋”。此刻,這幾道“地脈紋”正在微微發燙,並且以一明一暗的方式閃爍著極為淡弱的、仿若呼吸一般的微光。自從她莫名其妙墜入到這個時代之後,這些古怪的紋路就出現在了她的手腕上。每當她靠近某些特殊的古蹟或者物品的時候,這些紋路就會產生反應,可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反應得如此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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