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水城地宮返回水洞溝，他們走了整整兩天。
不是因為路遠，而是因為蒼焰的身體撐不住。他在地宮裡燃燒靈魂的後遺症遠比他自己承認的嚴重——第一天走不到兩個時辰，他就開始咳血，暗紅色的血沫子濺在枯死的草叢上，觸目驚心。林巖強行讓他停下來，找了一處背風的斷崖，用獸皮裹著他過了一夜。
那一夜，蒼焰發高燒，說胡話。他一直在喊“阿爸”，聲音忽大忽小，有時像在問路，有時像在哭。林巖把水囊裡的最後一滴水餵給他，又把自己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自己縮在崖壁縫隙裡，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她睡不著，盯著頭頂的星星發呆。
那顆“災星”還在，比前幾天又亮了一些，瑤光和開陽之間的赤紅色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想起蒼焰說過的話——“災星亮的時候，黃河會哭，大地會裂。”現在黃河已經哭了，大地已經開始裂了，下一步是什麼？
她不敢想。
第二天清晨，蒼焰的燒退了。他醒來時看見林巖蜷縮在巖縫裡，嘴唇發紫，二話不說把獸皮袍子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林巖想拒絕，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死了，誰帶路？”他說，聲音還是很啞，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林巖苦笑，裹緊還帶著他體溫的袍子，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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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張三小店。
這家開在時空裂隙邊緣的古怪驛站，此刻破敗得像個鬼屋。院牆塌了一半，土坯牆上糊的麥草泥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的夯土。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幾根椽子露在外面，被風蝕得千瘡百孔。院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今日歇業，客官勿擾。”
林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無一人。那棵老槐樹還在，但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像老人的手指，在暮色中微微顫抖。樹下那張石桌還在，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燃著豆大的火苗，明明滅滅，像在等什麼人。
“張三？”林巖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蒼焰握緊骨矛，警惕地掃視四周。他的鼻子翕動了幾下，低聲說：“有人。後屋。”
兩人繞過院子，走到後面的廂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林巖推開門，看見張三正坐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賬簿中間，手裡握著一支禿筆，埋頭寫著什麼。
他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袋垂得老長，整個人像一棵被風乾了的老樹。但他抬頭看見林巖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
“你們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坐。有茶。”
林巖看了一眼所謂的“茶”——一個缺了口的大碗裡盛著半碗黑乎乎的水，水上漂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葉子，散發著一股黴味。她沒有喝，在張三對面坐下來。
蒼焰沒有坐，靠著門框站著，骨矛橫在身前，像一尊門神。
“你知道我們會來？”林巖問。
張三放下筆，從賬簿堆裡翻出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紙包著的舊賬本。賬本只有巴掌大，紙頁發黃發脆，邊角被蟲蛀了不少。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墨跡已經褪成淡灰色，但還能辨認：
“民國十二年，水洞溝發掘賬目。”
林巖的呼吸一緊。民國十二年——西元1923年，法國考古隊首次發掘水洞溝的那一年。
“這是...你記的？”
張三搖頭：“我爹記的。那年他二十歲，給法國人當腳伕。背石頭、挖土、喂駱駝，一天掙兩毛錢。” 他翻開賬本，紙頁發出脆響，“他記性不好，所以把每天做的事、見的人、聽的話，都記在這本子上。他以為這是賬本，其實...是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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