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八分，王蒼君走進了那條巷子。
城中村的午後比清晨安靜得多。腸粉店的蒸籠收了大半，只剩牆角那一屜還在冒著零星的熱氣。老闆坐在門口的塑膠凳上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像一塊小小的藍色補丁。巷子裡沒有電動車，沒有吆喝聲，連那幾只常年在垃圾桶旁邊轉悠的流浪貓都不見了蹤影。
整條巷子安靜得不太正常。
王蒼君在腸粉店門口站定，看了一眼手錶。分針剛好指向十二。他拉開玻璃門走進去，選了靠窗的第二個位置——和上次見趙鐵軍時同一個位置。
腸粉店大叔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還是老樣子？”大叔問。
“老樣子。”王蒼君說，“不過今天可能要多來兩雙筷子。”
大叔“嗯”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去忙了。鍋裡冒著白氣，蒸汽把玻璃櫥窗蒙上一層水霧，外面的巷子變得模糊起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世界。
王蒼君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打開了錄音功能。然後又從口袋裡摸出那支錄音筆，放在桌下的暗格裡——雙保險。做遊戲策劃的時候他學過一件事：任何重要的BOSS戰，都必須做好存檔。
三分鐘後，巷口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那輛保時捷卡宴，是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車頭比卡宴長一截，停在巷口的時候幾乎堵住了半個入口。後座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根深棕色的柺杖，然後是一隻穿著黑色皮鞋的腳，然後是張遠山本人。
王蒼君隔著玻璃窗看著他。
張遠山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老一些，頭髮已經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那種只有在正式場合才會穿的衣服，和這條城中村的巷子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比。他的背微微佝僂，但步態很穩，每一步都像踩在量好的刻度上。
張天豪跟在後面，換了一身低調的黑色休閒裝，臉上沒什麼表情。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腸粉店，玻璃門關上時帶進來一陣風，把桌上的餐巾紙吹得掀了一下。
“陳平凡。”張遠山站在桌子前面，聲音不大，但有一種刻意壓低的厚度，像一塊厚布蓋在鼓面上，“我來了。”
“坐。”王蒼君沒有起身，也沒有握手。
張遠山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原來是你”的瞭然。他緩緩坐下，把柺杖靠在桌沿，張天豪在他旁邊坐下，兩條長腿在塑膠凳子上顯得無處安放。
腸粉店大叔端著一碗雞蛋腸粉走過來，放在桌上，看了張遠山一眼，又看了王蒼君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轉身走了。桌上的空氣凝固了三秒。
“這地方不錯，”張遠山開口了，語氣裡聽不出是褒還是貶，“你挺會選地方。”
“這裡腸粉好吃。”王蒼君夾起一塊腸粉，蘸了蘸醬油，“你兒子上次來的時候沒吃，可惜了。”
張天豪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張遠山的手在桌下輕輕一壓，示意他別說話。老狐狸的反應比小狐狸快得多。
“平凡，”張遠山用了一種長輩叫晚輩的口吻，“我知道你最近經歷了一些事。孫志強那事，我聽說了。你做得不錯，有膽量，有手段。年輕人裡少見。”
王蒼君嚼完那塊腸粉，放下筷子：“張總今天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吧。”
張遠山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不像笑。他從內兜裡掏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推過來。上面的數字很長，長到王蒼君需要默數兩遍才確定——五百萬。
“這是給你媽的。”張遠山說，“她住的那棟樓太老了，換個好點的小區。剩下的，你拿著做點小生意。”
王蒼君看著那張支票，沒有拿。
“張總這麼大方？”
“不是大方，是識趣。”張遠山靠回椅背，“我查過你了。你爸的事，我知道。工傷賠償被中間人扣了一半，你媽這些年過得不容易。這五百萬，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但前提是——你手裡那些東西，該刪就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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