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王蒼君推開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六個人。王建國坐在主位旁邊那把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歷史沿革說明的列印件。陳凱坐在長桌另一頭，面前只放了一部手機，沒帶檔案。趙琳坐在中間靠窗一側，面前是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一份表格。
王蒼君選了陳凱對面那把椅子坐下。那枚碎片在他口袋裡微微暖著，像是某種預熱。
“人都到齊了。”王建國把那份說明往桌中間推了一點，“今天主要是把V3.0專案的人員分工歷史沿革梳理一下，方便後續架構調整時有清晰的參考依據。”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桌面，在王蒼君身上停了一下但沒停留太久，然後繼續往下講。他講的框架和附件裡寫的大體一致——立項階段由他牽頭，技術團隊執行，後續進入開發階段後由技術團隊自行推進。他沒有提“技術負責人”這個詞，用的是“技術團隊”這個集體稱謂，像一面盾牌擋在具體姓名前面。
他講完之後停了一下。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那幾秒的靜默像一杯水正倒到杯沿的位置。
“我補充一點。”王蒼君開口，“立項階段之後，V3.0進入了為期五個月的框架搭建和介面定義階段，這部分工作主要由技術團隊完成，當時技術團隊的負責人是列在舊系統裡一份專案會議紀要上的。”
他從面前拿出一張紙，是舊系統那份會議紀要的列印件，放在桌面上轉了半圈推向桌心。紙面上那一行“技術負責人：李承乾”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下面是當時專案經理的簽字。
王建國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的視線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他把那份列印件拿起來看了大約三秒，放回桌面，推了回來。
“哦，這份啊，”他說，“這是當時專案初期的初步分工記錄，後來隨著專案推進，實際執行層面有一些調整，沒有同步更新到這份紀要裡。”
“那調整的具體內容，有沒有在後續任何檔案裡做過記錄？”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王建國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的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膝蓋上。
“沒有單獨成文記錄，”他說，“因為調整是漸進式的，不是一次性的。”
“漸進式的調整，通常也都會有會議記錄或者郵件來體現。但我在共享空間和舊系統裡都沒有找到任何關於‘負責人變更’的書面存檔。只有這份原始紀要——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桌面上那份歷史沿革說明攤開在中間，旁邊放著那份會議紀要的列印件。兩份檔案並排擺在桌面上，像兩道從同一張地圖上出發但走向不同終點的線路。
陳凱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將目光投向王建國，幅度不大，也沒有用言語表態，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像在聽一段還未收尾的話。
趙琳的手指在筆記本鍵盤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放回原位。“我插一句，”趙琳說，“如果原始會議紀要裡的分工描述和後續實際執行情況之間存在差異，通常需要一份正式的檔案來記錄這個差異——不管是確認還是修改。如果沒有這份檔案，預設應該以最早的正式記錄為準。”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一點點。不是聲音變大，是那種薄薄的靜默被換成了另一層稍厚一些的靜默。
王建國拿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水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可能是當時歸檔環節出了點疏漏，”他說，“我回頭讓人補一份說明。”
“補一份說明”這個片語落下來的時候，王蒼君注意到陳凱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幅度很小，但以他的習慣，出現這種程度的停頓通常意味著他在心裡留下了一條標記線。
會議又持續了大約十分鐘。討論的話題從那兩份檔案的分歧轉向了當前架構調整的具體操作流程。王蒼君沒有繼續針對那份紀要展開追問——桌面上的那兩份檔案已經放在了同一個平面上。不需要再推進了。
十點四十三分，會議結束。陳凱第一個站起來，拿起那部手機，收進外套的內袋裡，然後走出會議室。趙琳合上電腦跟在他後面，走的時候看了王蒼君一眼，目光沒有明確指向，只是像確認了一下位置上還有人坐著。王建國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把那份歷史沿革說明拿起來收進資料夾裡，沒有拿那份會議紀要的列印件。
王蒼君把那張紙摺好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出會議室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的，風從外面吹進來。
下午兩點左右，他到樓下便利店買水，出來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陳凱的助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杯套上印著便利店的名字。她看到他之後放慢了一拍說：“陳總讓我轉告你——那份會議紀要的電子版，他今天上午已經同步給了趙琳那邊。”
“同步的是附件正文，還是和你說過的那一行？”
“和正文一起發的。趙琳那邊可能會根據那行內容做一些後續調整。”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不想讓路過的人聽清。她說完之後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轉身往樓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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