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晨昏，刨花層層疊疊，鋪後小屋積了半間木屑，清冽木香滲進磚縫，久久不散。
老木匠蹲在刨花堆裡扒飯，陳掌櫃送來的飯食還冒著熱氣，他扒兩口便擱下碗，抬手拂去沾在衣襟的碎木屑，又俯身去磨那暗屜的榫卯，連指尖沾了木粉都未曾察覺。
暗屜是整副貨架的魂，匠人把半輩子手藝都揉進了這方寸之間，不用半枚鐵釘，純以榫卯咬合，嚴絲合縫得連風都透不進，指尖撫過接縫，只覺平滑如鏡，半分機關痕跡也無。
第三日暮色沉下來時，整副貨架終於穩穩立在牆邊。櫃體與牆面錯開兩指空隙，恰好避開了老牆經年歪斜的毛病，分毫未改沈父當年的規制。
老木匠把斧鑿刨具一一收進布囊，拍淨掌心的木塵，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老木頭：“左三右七。”
“令尊留的啟法，我試了無數遍才摸清。底層左數第三塊隔板，往裡推三指；右數第七塊，往左推七指。兩處機關同時扣實，暗屜自會彈開。”
王蒼君屈膝蹲下身，指尖搭上隔板。左板內推，榫頭咬合時發出極輕的“咔嗒”聲，推到指節盡頭便穩穩卡死；右板依數推送，亦是寸分不差。
他雙手同時發力，櫃底傳來一聲細若遊絲的機括響，一方兩指高的暗屜緩緩彈了出來。
屜內空無一物，四壁被打磨得溫潤髮亮，能映出人影。這是匠人特意留的空匣，像在等某個遲來的答案。
匠人揹著布囊走了，鋪子裡漸漸靜下來。王蒼君開始歸置貨品，沉鐵壓在底層，軟布疊在中層，零碎雜貨碼在頂層。
新貨架敦實穩當，比舊物承重強了數倍，滿堂貨品排得齊整，鋪中格局一下子清朗起來。
陳掌櫃立在鋪門口看了半晌，沒多說話，轉身去招呼進門的客人，市井的喧鬧聲漫進來，煙火氣重新填滿了這間老鋪。
次日晨光剛爬上窗欞，鋪口多了個不速之客。
來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素棉袍，身形清瘦得像根竹，手裡提著箇舊藥箱，約莫三十出頭，眉眼間依稀能辨出薛主事的影子，只是下頜線條更峭，面容透著常年熬藥的枯淡。左手中指一道深褐舊疤，是常年握藥碾磨留下的印子。
他在鋪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新立的貨架上，抬步走了進來。
“沈浪？”
“正是。”來人微微頷首，聲音溫沉，“在下薛懷安。都察院的人去了南疆，告知先父舊案始末，我便即刻動身歸京。”
王蒼君側身讓客，陳掌櫃適時端來兩碗熱茶，茶霧嫋嫋升起來。
薛懷安把藥箱放在櫃檯上，開箱啟蓋，裡面整齊疊著幾卷古舊醫書，正中臥著一方深色小木匣。木匣被掌心摩挲得包漿發亮，形制大小，與韓震營中存的那方別無二致。
“此匣是先父留在醫館的舊物。”薛懷安垂眸看著木匣，語聲緩而沉，“先父入宮前特意叮囑，若有人追問當年密令始末，便將此匣出示。他沒說交給誰，我在南疆等了半月，無人來尋，索性自己回來了。”
王蒼君抬手啟匣。
匣中平鋪著幾頁舊紙，紙色泛黃發脆，邊角磨出了毛邊，筆墨沉斂古舊，絕非宮中倉促抄錄的密令可比。
首頁落筆，竟是當年監軍府密令的原始簽發底檔，編號、時日、經手司職、領令之人，條條列得清晰。
領令落款處，工整寫著：西郊大營韓震。
經手落款處，只有一個字：內廷文書房徐。
卷尾留白處，有一行薛主事親筆小字，筆墨審慎得近乎凝重：
此件為監軍府私存抄底，錄於調離府衙之前。存檔正本隨府裁撤，盡數移交兵部。此抄件自留備查，以證始末。
王蒼君默然凝思，心中殘線盡數串聯。監軍府底檔、內閣備案正本、都察院簽收回函、營中留存抄件，四方憑證兩兩印證，所有蛛絲馬跡，終究匯於一人——內廷文書房徐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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