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街巷,天光剛破薄雲。
王蒼君再赴城北舊宅。
此番未越牆,循巷繞至正門。門鎖仍是昨日扣合的模樣,銅鎖覆著薄塵,無半分撬動痕跡,沉寂如故。
落鎖推門,晨暉盡數傾落庭院,鋪滿地階。庭中老棗樹孑然佇立秋光裡,繁葉零落大半,疏枝橫斜,寥寥數枚幹棗懸於枝頭,經霜風乾,靜靜隨晨風微晃。
他緩步至樹下,抬眸凝望枝幹高處第九道刻痕。
這一道紋路較其餘更深更沉,刀鋒入木凜冽,周遭圈形印記嵌於斑駁樹皮肌理間,歷經年歲沖刷,依舊清晰可辨,未曾漫滅。
王蒼君屈膝蹲身,細查樹根周遭泥土。
老根盤虯嵌於青磚縫隙,周遭土層經秋雨沖刷、風乾凝結,結著一層堅硬土殼,規整死寂,看不出半分異動。他俯身抬手,輕輕拂去表層浮土,順勢往下刨挖數寸。
溼涼新土翻露之際,一截鏽蝕鐵絲赫然顯現。鐵絲彎成半圓弧狀,弧度規整,似是早年用來固定器物、封存隱秘所用。
他繼續往下深挖,指尖觸到一物堅硬瓷實,抵住土層。
是一隻小巧陶罐,罐口嚴密封泥裹覆,封土硬實幹結。泥面淺淺壓著一方印文,紋路古樸規整,四字歷歷可辨——內廷文書房。
王蒼君小心剝離周遭覆土,將陶罐完整取出。指尖輕叩罐口封泥,經年泥質早已脆化,稍稍用力便簌簌剝落。
啟罐之內,靜靜臥著一卷蠟封紙箋。外層封蠟枯脆發乾,一碰即碎,盡數脫裂。
徐徐展卷,紙面筆墨沉舊,字跡蒼勁古拙,與舊宅壁間刻字筆勢全然同源,只留寥寥一語,道破數年玄機:
圈在牆,人在樹,根下有泥,泥中有名。
短短十二字,句句對應前塵伏筆。
壁間留圈,是舊宅預埋之影;樹留刻痕,是幕後之人的線索;樹根藏土,土中埋名,便是整場舊局最終的謎底。
王蒼君翻轉陶罐,細觀罐底內側。
底端淺刻一字,紋路極淡,藏得極深,卻筆畫分明,無半分殘缺。藉著清亮晨光細細辨認,一字落目,塵埃落定——魏。
魏。
三年前執掌內廷文書房的魏姓太監。
韓震昔日所言歷歷在耳:當年文書房真正主事者,便是此人。舊任徐掌事不過是其副手,所有密令皆由魏姓宦官核定簽發,再令徐掌事代為署名,借副手之名掩儘自身蹤跡。
一紙密令,自魏太監始發,經文書房出檔,過監軍府流轉,最終落於韓震大營,輾轉牽連,終至陸秉謙收尾落幕。整條隱秘鏈路,至此終於尋得源頭。
王蒼君將陶罐妥帖收好,抬手回填新土,層層夯實,將樹根土層恢復如初,不露半點挖掘痕跡。
剛直起身,巷口方向便傳來輕緩步履,細碎落地,穩穩停在院門之外。
風聲微滯,院外寂然無聲,唯有一道人影佇立。
王蒼君身形一側,貼緊正屋牆根,指尖悄然按上腰間短刀柄,屏息靜待。
下一瞬,老舊木門被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一聲低沉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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