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回來的那天,雪下得不大,卻密。
王蒼君正在鋪裡對賬,陳掌櫃從外頭進來,肩上一片白,抖了兩下。“巷口老槐底下蹲著個人,舊棉襖,背個包袱,瞧著像是從遠路回來的。”
王蒼君把賬頁合上,扣了扣袖口,走出去。老槐樹的枝子上積了薄薄一層,樹下那人頭髮花白,臉凍得發青,包袱的角磨得起了毛。他聽見腳步,抬眼看了看,沒起身。
“沈二。”
沈二點了下頭。比走時瘦了一圈,臉上的溝壑更深,眼睛倒還亮。他張了張嘴,聲音是啞的:“北邊實在走不動了。回來看看——舊宅還在不在?”
“在。院子翻修過,能住人。”
王蒼君伸手把他拉起來。沈二的胳膊沉,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扶住樹幹才穩。
回舊宅的路上雪沒停。沈婉兒正在院裡掃雪,見著人,把掃帚往牆邊一靠,轉身進灶間,端出一碗熱水。沈二在石凳上坐下,捧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怕燙,又像是捨不得一口就沒了。他把包袱擱在桌上,解開,裡頭幾件舊衣裳,壓著一隻小布包。布包開啟,是一枚銅片——與木匣裡那四枚同大小,中間方孔,邊緣一圈花紋,正面一個“沈”字。
“北邊遇著個人,姓趙,早年在監軍府做過書辦。這銅片在他手裡,說是從前從舊宅流出去的。他病得已經起不來了,臨了塞給我,讓我帶回來。我走了半個月,才走回來。”
王蒼君把銅片拈起來,對著天光看。紋路和先前那幾枚對得上,只是邊緣更舊,磨得圓鈍,像是被人攥在掌心裡許多年,連稜角都攥沒了。他把它放進木匣,與那四枚並排。五枚湊在一處,方孔居中,邊緣的花紋首尾相接,連成一道完整的弧。
“你住哪兒?”
“偏屋就行。我不走了。”
王蒼君領他過去,把床鋪抖開、壓實,又讓沈婉兒添了一床厚被和一件舊棉襖。沈二在偏屋坐了會兒,包袱擱在床頭,人沒躺下。他走到院裡,站在棗樹下仰頭看。枝上掛著幾顆乾透的棗,雪壓著,枝條往下彎出一道弧。他抬手碰了碰,雪簌簌落下來,砸在腳邊的泥上,砸出幾個小坑。
“這樹,比你爹走的時候粗了一圈。”
“翻修的時候沒動它。”
沈二“嗯”了一聲,回偏屋去了。那一夜,舊宅的偏屋有了人聲。
次日清早,王蒼君到鋪子前繞回舊宅看了一眼,沈二已經坐在石凳上,面前一碗粥,紋絲未動。他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塊青石上——石面上刻著圈、點、弧線,被雪填了半道。他看了許久,才把粥端起來喝完。
“那石頭上的記號,我認得。你爺爺畫過,你爹也畫過。我走之前在舊宅牆根下埋了只陶罐,罐底刻著‘沈世昌’三個字。你挖著了?”
“挖著了。陶罐擱在鐵盒旁邊,名單上也添了你的名。”
沈二把碗放下,碗底與石面相碰,聲音很輕。“我爺爺沈世昌,早年是自舊宅出去的。我爹接了他的差,在城北打更;我接我爹的,也在城北。打了半輩子,往北走了,如今又回來。舊宅的名單上,有我爺爺的名,有我的名——夠了。”
他起身走到偏屋門口,回頭看了王蒼君一眼。“後牆水渠裡,還有什麼?”
“一隻鐵盒,名單在裡頭。你爺爺那隻陶罐也在旁邊。”
“那鐵盒是我爺爺砌牆時留的。他同我講過,盒裡是名單,寫的是守宅人的名字。我走前把陶罐埋在牆根下,罐底自己刻了名。你既挖出來了,名單上就算有了我這一筆。”
說完他推門進去,門軸響了一聲。王蒼君立在院中,看那塊青石。雪光底下,符號淺淺地印著:圈是圓的,點是實的,弧線從圈的外側繞過去,繞到一半,斷了。他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往鋪子走。
午後趙鐵柱來了一趟。進門先朝櫃檯上那枚新銅片瞥了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把一封信擱下。“西郊大營的。韓將軍說今年盤庫提前,下月初。鋪子、磨坊、城北工坊、城西村的單子,一併盤。另外方御史那邊也有信,說國史館把密令案的卷宗收了,沈父的名字入了冊。”
王蒼君把信摺好,收進袖裡。
傍晚回舊宅,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面前一碗湯。沈二在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圈,點,弧線。和先前安平畫的一個路數。王蒼君坐下喝湯,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沈二回來了。帶了第五枚銅片,和木匣裡那四枚擱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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