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牆那日，天陰得沉，雲層壓得低，卻始終沒落雨。
沈二從偏屋床底拖出一隻舊木箱，翻出鑿子、小錘和一根鐵撬，擱在正屋門口的小凳上。他蹲下身，伸手在牆根敲了兩下，聲音發悶，底下帶著空響。又敲兩下，把鑿子遞給王蒼君。
“你爹砌這面牆時，我在旁邊遞磚。磚縫留得寬，中間填的是碎灰，不是整漿。這種砌法，牆心是空的。”他抬眼看了王蒼君一眼，“你比你爹更知道哪兒下錘。”
王蒼君把鑿子抵在牆面上，錘子落下去。灰面裂了一道縫，細灰簌簌往下落。他沿著裂縫敲了一圈，灰殼鬆了，用鐵撬一撬，整片灰殼剝落下來，露出底下舊磚，磚縫裡嵌著乾透的碎灰。他把最上面一塊磚取出來，後面的磚鬆了。沈二遞過一塊舊布，他把碎灰掃掉。
磚取到第五塊時，裡面露出一道窄縫。縫不寬，剛夠伸進兩根手指。他把手指探進去，摸到一樣硬物，不大，薄，邊緣有紋路。他把它捻出來。
銅片。和木匣裡那六枚一般大小，中間方孔，邊緣有花紋。只是這枚花紋的弧度比之前幾枚更陡，像從另一個圓上切下來的。他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個字，筆畫極淺，像是寫了一半就停了——
“歸”。
沈二湊過來看了一眼。“拼得上嗎？”
王蒼君把銅片收進懷裡，沒有當場比對。他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牆上的洞不大，取下來的磚一塊一塊碼在牆根下，排得整整齊齊。沈二把工具收進木箱，搬回偏屋。院子裡重新靜下來。
午後，他去了鋪子後間。木箱還在，舊匾擱在最上面，畫在最裡頭。他把畫取出來展開。畫上的門半開著，門外的山影褪成淺灰。翻到背面，襯紙揭開，絹佈下面的薄紙還在，沈父的字還在。他把畫重新卷好，擱回木箱，又用布包了一層。畫軸旁邊擱著那枚木簪，簪尾的小圈朝上。他把木箱蓋合上，推回原處。
出了後間，安平已經在舊桌後坐著了。面前攤著賬頁，筆懸在紙面上方。王蒼君走到櫃檯後時，安平抬起頭，推過一張摺好的紙——城北工坊入夏前的貨樣單：鋤頭、鐮刀、斧頭各一把，“沈”字鋼印旁，“安”“陳”二字並列。
他把貨樣收進暗格，與鑰匙、石片、林鐵頭的舊錘擱在一處。然後從懷裡取出那枚新銅片，擱在暗格最上層。安平看了一眼，沒問來歷，低下頭繼續寫賬頁。
傍晚回舊宅，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面前一碗湯還冒著氣。沈二照舊在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捏著根樹枝。王蒼君坐下喝湯，把拆牆的事說了。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拆出來了？”
“拆出來了。銅片一枚，背面刻著‘歸’字。”
沈婉兒把孩子擱在石桌上讓她坐著。孩子伸手去夠湯碗，她把碗挪開，遞了一根幹棗。孩子攥著棗啃了一口，啃不動，拿在手裡玩。
“木匣裡六枚，水渠夾層裡一枚刻‘藏’字的，加上這枚刻‘歸’字的。還有兩枚在畫軸和工具箱裡。十枚齊了。”
“對。十枚齊了。”
沈婉兒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來。“你爹砌這面牆時，磚縫留寬，牆心填的是碎灰。他砌的時候，銅片就擱在牆心裡。我爹把畫摘下來時，沒動這面牆。你翻修時抹了新灰，也沒動。直到今日。”
王蒼君把湯喝完，擱下碗。院子裡老棗樹在風裡響著，葉子已經長滿了。旁邊那棵小棗樹也長高了，枝丫上掛著幾片新葉。他坐了片刻，起身走進正屋。那面牆上的洞還敞著，碼在牆根下的磚塊排成一排。他拿起最上面那塊磚，看了一眼磚面。磚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橫著划過去，和祖塋券門頂上那道劃痕的走向一樣。他把磚擱回去，退了一步。
牆上那個洞正對著院子裡的老棗樹，月光從洞口漏進來，照在磚垛上。他把櫃子挪回原位，擋住洞口。然後走出正屋，坐在石凳上。
孩子已經趴在沈婉兒懷裡睡了，手裡還攥著那根幹棗。沈婉兒抱著她進了正屋，放在床上。出來時手裡捏著一根線頭，在石凳上坐下。院子裡靜下來，老棗樹在風裡響著。
“十枚齊了。系統要你選。”
“它說選完之後，要麼留下，系統終止；要麼回去，碎片收回，記憶清掉。”
沈婉兒把手裡的線頭擱在石桌上。“你怎麼想？”
王蒼君把石桌上那根幹棗拿起來，擱在掌心裡。幹棗硬，顏色暗紅，捏在手裡沉沉的。他沒有回答。遠處有更鼓聲傳來，一下一下，沉而穩。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後牆水渠。石板掀開，暗格露出來。鐵盒在，名單在，石片壓在上面。他把鐵盒取出來開啟。盒底夾層裡，那枚刻著“藏”字的銅片還在。他把它拿起來，和懷裡那枚刻著“歸”字的並排擱在掌心。兩枚銅片大小一致，花紋能對上，但背面的字不同。一個“藏”，一個“歸”。
他把兩枚銅片收進懷裡，鐵盒歸位，石板塞回去，溼泥抹平。起身時，渠水正從暗格頂上淌過，水面漂著幾片新柳葉，悠悠往下游去。他往鋪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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