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灶屋裡
灶屋裡湯底的香氣隨著時辰的流逝愈發濃厚, 沈棠心底的緊張漸漸消退,將布袋裡的乾紅辣椒盡數倒入鐵鍋,劉峻一邊添柴, 一邊惴惴不安:“阿姐, 宮裡來的大官可會喜歡我們的螺螄粉?”
沈棠手持一雙木箸,微微俯身翻動著鍋中的乾紅辣椒, 動作輕柔,不可觸破受熱起皺的表皮。
“誰跟你說他是宮裡的大官了?”
劉峻比向堂屋的方向:“江婆婆。”
沈棠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霎時苦著臉說:“那可如何是好?”劉峻被她唬住, 抓著乾柴的手停滯,皺著眉頭注視他, 嘴唇微動, 可說不出話來。沈棠繼續嚇他:“若是大官不滿意, 一氣之下把我們扔進大牢......”她撇嘴而愧疚看向劉峻:“阿峻,我們再也見不到舅舅、舅媽他們了, 也回不了竹鬥村了。”
劉峻臉色煞白,雙肩蜷縮內扣, 眉頭緊鎖:“我...我們...”話沒說完,眼眶溼潤起來, 泛起晶瑩的淚花,哽咽道:“我不要。”
誒?不好!把人嚇狠了, 嚇哭了!沈棠忙把手中木箸擺在灶面上,蹲身哄人:“阿峻, 你別哭啊。”淚珠從劉峻的眼尾處流落,她抬手替他擦拭:“我方才的話都是假話,故意逗你玩,我向你道歉。”
劉峻霎時止住啜泣, 眼淚婆娑看向她。
沈棠一邊哄人,一邊用指腹撫過劉峻的下眼皮,替他抹去淚水,劉峻忽而雙手捂眼,齜牙咧嘴嘶了幾聲。
“怎麼了?”沈棠歪頭放低企圖從底下看清他究竟怎麼了,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搖晃幾下,哄道:“阿峻,你別難過了。”
“阿姐,我...我眼睛又熱又辣。”劉峻雙手緊握,手背不斷揉搓雙眼,試圖減緩不適。
“又熱又辣?”沈棠自言自語,片刻反應過來,瞪大雙眼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竟沾染了辣味!
“阿峻,你先忍忍!”沈棠猛然起身衝出灶屋,跑至院中的水井旁,提繩把水桶扔入井中提起半桶水,步伐急促使得清水撒了一路。
“來了!”沈棠顧不上尋找手巾了,撚起衣角沾水打溼給劉峻捂眼。“靜靜地捂一會,往覆幾回,不適的熱辣感便會減緩。”眼眶四周被井水的清涼浸潤,過了一會兒,劉峻終於露出揉得泛紅的雙眼,熱辣感消退了。
意料之外的一番折騰,鍋中的乾紅辣椒因未及時翻動,貼著鍋底的一面有些糊了,剔除焦面後,赤褐色的乾紅辣椒被放入青石舂中,沈棠手握石杵一上一下緩緩捶搗,砰砰的輕響充斥著灶屋。
石舂中的乾紅辣椒在石杵的捶搗下,先是迸裂,赤褐色表皮碎作細末,辛辣熱氣絲絲縷縷漫開,劉峻聞到這股味道,不由得佝僂著身子把矮小方凳挪移了位置,眼周尚餘一絲熱辣,他打心眼裡怵了。
沈棠被嗆了幾下,微瞇著眼睛,恐辣椒籽被搗起甩進眼中,不斷地捶搗,使得乾紅辣椒被碾成細末,她不時用竹篾刮下舂壁粘住的辣椒粉末,又反覆捶搗,直至舂得勻細,又在細紗篩濾一遍,赤色粉末堆在粗瓷碗中。
春日潮溼,最怕粉末受潮生黴,沈棠搬了醬釉小陶罐放在廚櫥頂上,撕下一方乾透的油紙鋪在罐底,將大部分粉末傾倒入內,留一小部分熬製紅油,她左右輕輕晃動罐身,粉末均勻不留空隙,蓋上蓋子,不易受潮,鎖住辛辣。
劉峻看著沈棠往鍋中倒入菜油,下入蔥姜、豆豉,便問:“阿姐,螺螄粉可否能不帶辣味?”
“自是可以!”沈棠攪動著鍋中食料,須小火炸至焦黃,但絕不能糊了,否則會發苦,她一邊撈出料渣一邊說:“據我所知,許多人偏愛它的辣,辣中帶香,使人慾罷不能,但人的口味各異,有些人不喜辣,尤其是青溪本地人,故而我想出了一個法子。”
劉峻眨著眼睛,好奇:“什麼法子?”
“喏!”沈棠歪了歪頭,目光落在鍋中,油溫燒至六成熱時,她下入一半辣椒粉末,道:“熬製紅油,螺螄粉放入碗中後,依照客人的口味添入紅油,亦或不添一滴,如此便可照顧不同食客的口味,滿足他們的要求。”
劉峻點點頭,一副受教的模樣。
沈棠看得出,劉峻的心思、天賦不在學業之上,他自個兒也心知肚明,故而跟著她出來歷練,不僅僅想著學習如何做生意,也想學習手藝。
“阿峻,你別顧著燒火,要把做螺螄粉的步驟學得仔細,熬紅油看似簡單,實則其中暗藏不少門道,譬如現下我為何只下了一半辣椒麵?”
劉峻思索片刻,懵懂地搖搖頭。沈棠道:“熬紅油急不得,先下一半慢炸出香,避免一下過多,易炸糊發苦,待到油溫降了些許,再下餘下的辣椒麵、花椒、白芝麻,此刻,你便不必往灶中添柴了,熄火蓋上鍋蓋燜上半個時辰。”
說完,沈棠已然蓋上了鍋蓋,並趕劉峻離開灶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