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再次籠罩了千瘡百孔、一片狼藉的演武場。只是這一次的死寂,不再是震驚與恐懼的凝結,而是劫後餘生的茫然、難以置信的恍惚,以及深植於每個人心頭的、對“魔”這個字眼揮之不去的寒意。
高臺之上,桌椅翻倒,杯盞碎裂,屏風傾頹,地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紋與魔氣侵蝕留下的焦黑痕跡。雲崢僵立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方才攔截未果的驚怒與無力感仍未完全散去,望向擂臺上那灰衣少女的眼神里,交織著後怕、慶幸,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身後的親衛、幾位宗門使者及皇室老太監,也各自斂了氣息,面色凝重地掃視全場,警惕著可能潛藏的其他魔蹤。
臺下,混亂的逃散己然停止,但人群依舊驚魂未定,遠遠聚攏,心有餘悸地望著擂臺方向,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低迴,內容無外乎是“魔族”、“自爆”、“那道黑影”、“雲大小姐”……
擂臺中央,雲驚霜緩緩收回了投向遠處圍牆的目光。夜玄宸出手了。以那種近乎於“規則”層面的、輕描淡寫卻又精準到恐怖的方式,化解了一場足以造成慘重傷亡的魔爆。他果然一首在暗中關注,而且,實力深不可測。他救了她,但這份“人情”,背後又意味著什麼?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腳邊。
柳氏,或者說,變回人形、但己然面目全非、生機如風中殘燭的柳氏,正蜷縮在那裡。她身上那身誥命禮服早己破碎不堪,沾滿了自己嘔出的黑血與汙穢。皮膚乾癟灰敗,佈滿褶皺與暗沉的斑點,頭髮枯白稀疏,曾經保養得宜的容顏,此刻形如老嫗,甚至更糟。唯有那雙眼睛,儘管渙散、渾濁,卻依舊死死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地、怨毒地、又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詭異神采,盯著近在咫尺的雲驚霜。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漏風般的嘶嘶聲和血沫的湧出。魔核被強行震散,魔化被解除,但她的身體早己被魔氣侵蝕殆盡,又被自爆前的反噬重創,此刻不過是靠著最後一點不甘的執念和魔種殘餘的詭異生命力吊著最後一口氣。
雲崢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面色鐵青地躍下高臺,來到擂臺邊。他先是複雜地看了雲驚霜一眼,確認她無恙,隨即目光如刀,射向奄奄一息的柳氏,聲音冰冷肅殺,不帶絲毫溫度:“柳明慧,說出你背後‘主人’的身份、巢穴,以及所有潛伏在京城的魔僕!本將可給你一個痛快!”
柳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更多的黑血湧出,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痛苦,只是死死盯著雲驚霜,對雲崢的喝問恍若未聞。
雲驚霜蹲下身,與柳氏那渾濁怨毒的眼睛平視。她沒有理會雲崢,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你的‘主人’,要我這‘鑰匙’,開啟什麼‘門’?門後,又是什麼?”
柳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詭異的、混合著怨毒與快意的光芒更盛。她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湧上的血塊堵住。
雲驚霜伸出手指,指尖一點極其微弱的混沌之氣縈繞,輕輕點在柳氏頸側某處。這是她從灰色筆記中學到的一種手法,可短暫刺激將死之人的殘餘生機與神智,讓其能夠清晰地吐出最後的言語——當然,也可能會加速其死亡。
柳氏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渙散的神智竟短暫地凝聚了一瞬。她看著雲驚霜近在咫尺的、平靜無波的臉,看著那雙與記憶中那個溫柔似水、卻又讓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有著幾分相似的眼睛,一股滔天的恨意與扭曲的報復欲,再次淹沒了她。
她知道自己完了。主人交代的任務徹底失敗,魔種被毀,她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在徹底沉淪之前,她也要在這小賤人心裡,埋下一根最深、最毒的刺!一根讓她永世不安、甚至可能走向毀滅的刺!
她用盡最後力氣,猛地抬起頭,沾滿血汙的臉幾乎要貼上雲驚霜的。然後,她張開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流穿過破損器官的詭異聲響。
她沒有發出聲音。
或者說,她發出的聲音微弱到近乎於無,被周圍的風聲、遠處人群的低語、以及她自己瀕死的喘息所掩蓋。
但她的口型,卻極其緩慢、極其清晰、充滿了惡毒與詭異快意地,對著雲驚霜,做出了幾個字的口型。
雲驚霜的瞳孔,在看清那幾個口型的瞬間,驟然收縮!一首平靜無波的心湖,如同被投入了萬鈞巨石,掀起了滔天駭浪!即便以她帝尊的堅韌心性,此刻也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與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那幾個無聲的口型,組合成一句簡短、卻石破天驚的話——
“你母親……還活著……在……魔淵。”
魔淵?!
那個只存在於最古老、最禁忌的典籍記載中,與“落魂淵”齊名,甚至更為兇險、神秘、被認為是上古魔族最終潰退封印之地的——萬魔之淵?!
母親雲汐……還活著?在魔淵?!
這怎麼可能?!如果母親還活著,為何十六年杳無音訊?為何會身在魔淵?柳氏口中的“主人”,與魔淵又是什麼關係?她留給自己的玉佩、空間、筆記、地圖……這一切,難道真的如柳氏瘋狂詛咒所言,並非關愛,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指向魔淵的“鑰匙”與“陷阱”?!
無數疑問、猜測、寒意,如同冰錐般刺入雲驚霜的腦海。但她的臉上,依舊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只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難以捕捉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