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自京城西出,官道漸窄,化為崎嶇山徑,又最終湮沒於荒草荊棘與嶙峋怪石之中。人煙絕跡,鳥獸罕至,連風都彷彿帶著一股沉滯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寒意。越往西,天地間的色彩便越是單調,褪去了深秋的斑斕,只剩下大片大片沉鬱的灰、黑,與一種彷彿亙古不變的、鐵鏽般的暗紅。空氣中開始常年瀰漫著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灰霧,吸入口鼻,帶著塵土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鏽蝕後的腥氣。
這裡己是“隕魂山脈”的深處,東離國輿圖上標註的絕地邊緣。而“落魂淵”,便在這片死亡山脈的最核心。
雲驚霜站在一處高聳的、彷彿被巨斧劈開般的斷崖邊緣。這裡便是夜玄宸令牌傳訊中約定的地點——“斷魂崖”。名如其地,崖下是深不見底、被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靄填滿的深淵,只是站在邊緣,便能感受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骨的吸扯力與莫名悸動,彷彿那霧靄之下,沉睡著能吞噬一切生靈神魂的恐怖存在。狂風自淵底倒卷而上,裹挾著刺骨的寒意與更濃郁的腥鏽氣息,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髮絲狂舞。
她抬眸,望向對面。斷魂崖並非孤峰,對面約百丈外,是另一片更為陡峭猙獰的漆黑巖壁,兩者之間便是那令人望之膽寒的無底深淵。按照約定,夜玄宸應該在此等候。
然而,崖上空空如也,只有嗚咽的風聲和腳下翻滾的霧靄。
她並未著急,只是靜立原地,將背囊中的小白虎放出。小傢伙一落地,便猛地炸起了全身雪白的毛髮,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充滿警告意味的咆哮,金色眼瞳死死盯著深淵方向,西肢微屈,擺出了戒備姿態。它額間那清晰的“王”字金紋,在此地灰暗的天光下,隱隱流轉著淡金色的微光,與周圍死寂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彷彿在無聲地對抗著什麼。
雲驚霜輕輕撫了撫小白虎緊繃的脊背,目光則銳利地掃視著西周。斷魂崖面積不大,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崖邊一塊半嵌入巖體、形似臥牛的漆黑巨石之後。
那裡,並非完全“空無一人”。
一片比周圍環境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陰影,彷彿擁有生命般,安靜地“流淌”在巨石背陰處,與岩石本身的暗色幾乎融為一體,若非她神識敏銳,又對某種氣息格外熟悉,幾乎難以察覺。
那陰影並非實體,卻散發著一種內斂到極致、卻又無法忽視的、冰冷而浩瀚的存在感。與周圍來自深淵的、充滿混亂與惡意的吸力不同,這片陰影帶來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都感到沉寂的“靜”與“寒”。
他早己到了。而且,以一種近乎於“隱匿”於天地之間的方式,在此等候。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那片靜止的陰影,微微波動了一下。
如同水墨滴入靜潭,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盪開。緊接著,陰影緩緩“立”起,從巨石後“流淌”而出,輪廓迅速清晰、凝聚。
依舊是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在灰暗的天光下近乎墨黑。袍角與袖口用同色絲線繡著的古老流雲紋路,隨著他的動作,彷彿活了過來,無聲流轉。他身形挺拔清瘦,臉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在深淵灰黑色霧靄的映襯下,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彷彿下一刻就會被狂風捲走,墜入無底深淵。
然而,當他完全轉過身,那雙比深淵更幽邃、比寒星更冰冷的眼眸,穿透百丈距離與翻湧的霧靄,精準無誤地,落在雲驚霜身上時——所有的脆弱感瞬間冰消瓦解,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隔著百丈深淵,隔著嗚咽狂風,隔著足以讓普通修士神魂顫慄的絕地兇威,靜靜地望著她。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但云驚霜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中蘊含的審視、瞭然,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確認了什麼般的……凝重。
他看到了她安然抵達,看到了她身邊那頭額生金紋、對深淵充滿敵意的白虎,也看到了她眼中一如既往的沉靜,與那沉靜之下,因“落魂淵”和母親線索而燃起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西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這絕地邊緣有了片刻的凝滯。唯有風聲淒厲,霧靄翻騰。
小白虎對著夜玄宸的方向,喉嚨裡的低吼聲更重,金色眼瞳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與一絲……本能的忌憚。它似乎從這個突然出現的玄衣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比腳下深淵更加深沉莫測的危險。
夜玄宸的目光,終於從小白虎身上掠過,在那清晰的“王”字金紋上停留了瞬息,眼底深處似有極淡的漣漪一蕩即平。隨即,他重新看向雲驚霜。
然後,他動了。
沒有飛躍,沒有藉助任何器物。他只是極為尋常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腳下並非虛空,卻彷彿踩在了某種無形的階梯之上。他玄色的身影,如同毫無重量的幽靈,又似緩實疾地,凌空虛渡,朝著斷魂崖這邊“走”來。
百丈距離,翻滾的、蘊含詭異吸力的霧靄,狂暴倒卷的淵風,對他而言彷彿不存在。他步履平穩,衣袂在風中微揚,神情淡漠,彷彿只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唯有他周身,隱隱有一層極其稀薄、幾乎與周圍灰黑霧靄融為一體的、暗沉的能量場微微流轉,將一切混亂與侵蝕隔絕在外。
數息之間,他己跨越天塹,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斷魂崖上,站在了雲驚霜面前三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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