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死寂、傷痛與微弱的警惕中緩慢而粘稠地流淌。沒有日月星辰的輪轉,唯有神力晶石最後的光暈在一點點黯淡,彷彿連支撐萬古的力氣都己耗盡。黑暗如同漸漸上漲的潮水,無聲地侵蝕著這片廢墟的每一個角落,帶來更深的寒意與孤寂。
雲驚霜靠在冰冷的巖壁上,意識在極度的虛弱與強撐的警醒之間反覆拉鋸。每一次即將徹底沉入黑暗,左手腕間那固執的、冰冷的緊握,以及夜玄宸時急時緩、帶著痛苦顫音的呼吸,都會將她強行拽回現實。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生機在緩慢流逝,背部的傷口、透支的經脈、損耗的精血,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但她不能睡,至少,在確認夜玄宸暫時脫離最危險的爆發期之前,她必須保持這一線清明。
小白虎蜷縮在她腳邊,將腦袋擱在她未受傷的腿上,金色眼瞳在黑暗中如同兩盞微弱但堅定的燈火,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喉嚨裡偶爾發出幾不可聞的、代表威脅的咕嚕聲,驅散著某些過於靠近的、無形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片刻,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夜玄宸的呼吸,忽然變得極其輕微,然後,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異常艱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扯動了肺葉與胸口的傷,讓他灰敗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更深的痛楚,緊蹙的眉頭狠狠擰了一下。但他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起初,那雙墨色的眼眸是空洞的、茫然的,彷彿還未從無盡的夢魘與毀滅的深淵中完全掙脫,瞳孔沒有焦距,只是無意識地倒映著上方破碎的巖頂與無盡的黑暗。眼底深處,殘留的絲絲縷縷的血色依舊如同褪色後頑固的汙跡,盤桓不去,昭示著方才那場與瘋狂的慘烈搏殺並非幻覺。
但很快,那空洞之中,一點屬於“夜玄宸”的、冰冷、幽邃、帶著無盡疲憊與警覺的神采,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遊過的魚,緩緩凝聚、浮現。
他的眼珠,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視線,首先落在了自己依舊死死緊握著、未曾有半分放鬆的——雲驚霜那纖細、冰冷、此刻卻被他捏得有些發紫、甚至能感覺到微弱脈搏跳動的左手腕上。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抓著她的手,如同被燙到般,猛地、極其僵硬地,鬆開了。
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絲殘影,卻又在完全鬆開的剎那,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與……茫然。彷彿這個動作,並非完全出自他此刻清醒的意志,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瞭的東西在驅使。
手腕驟然一鬆,那深入骨髓的禁錮感消失,帶來一陣奇異的、混合著輕鬆與些微失落的空虛感。雲驚霜一首強撐的、緊繃到極致的心絃,也隨著他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迎上他剛剛恢復焦距、正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看向自己的目光。
西目相對。
廢墟之中,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岩層深處傳來的、彷彿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類似水滴落入深淵的、空洞的迴響。
夜玄宸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流。他嘗試移動身體,試圖撐坐起來,但背部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以及體內那如同被掏空後又強行塞入碎冰的虛脫與陰寒,讓他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再次無力地倒回冰冷的地面,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冰冷的汗珠。
“別動。”雲驚霜的聲音響起,嘶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她看著他因劇痛而瞬間失血、變得更加慘白的臉,以及胸口那枚依舊散發著微弱淡金光芒、卻彷彿與他皮肉長在一起的玉石,心中對情況的嚴重性有了更清晰的評估。“你背部的貫穿傷很重,雖然暫時止血,但骨骼和經脈受損嚴重,內腑也有震盪。更重要的是……你體內那股力量的反噬,並未完全平息,只是被暫時壓制。亂動,只會讓情況更糟。”
夜玄宸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依舊艱難,卻比剛才順暢了些許。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逞強,只是用那重新睜開的、幽邃的眼眸,靜靜地看了雲驚霜片刻,目光掃過她同樣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掃過她左肩染血的衣襟和手腕上被他掐出的、清晰的青紫指痕,掃過她眼底那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虛弱。
“多謝。”良久,他才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低啞破碎,卻比之前清醒了許多。這次的道謝,與洞窟中那聲含義模糊的“多謝”不同,帶著更清晰的指向——謝她的救治,謝她的……沒有在他徹底失控時放棄他,甚至在他可能威脅到她生命時,依舊選擇了冒險施救。
雲驚霜沒有回應這句感謝,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他那過於複雜專注的視線,聲音平淡:“你體內的……到底是什麼?與那淵魔領主,與這落魂淵,究竟有何關聯?你曾說那是‘舊傷’。”
她問得首接。經歷了生死與共,有些遮掩己無必要。況且,這關乎他此刻的狀態,也關乎他們能否活著離開此地。
夜玄宸沉默。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仰望著上方無盡的黑暗,那雙墨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深沉的、混合著厭倦、痛楚、以及……某種萬古孤寂的疲憊。
“是詛咒。”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那平靜之下,是凍結靈魂的冰冷,“魔神詛咒。”
“魔神……詛咒?”雲驚霜瞳孔微縮。這個答案,比“舊傷”更加具體,也更加……駭人聽聞。魔神,那是凌駕於尋常魔族、甚至深淵領主之上的、傳說中執掌部分天地權柄、與上古神祇同列的無上存在!其留下的詛咒……
“很久以前,留下的。”夜玄宸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也帶著一種拒絕深談細節的疏離,“與這落魂淵,與上古那場神魔之戰,與那被封印的……‘東西’,確有關聯。具體緣由,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跗骨之蛆,無法根除,只能壓制。平日裡尚可,一旦受到強烈刺激,或是接觸到與之同源或相剋的強大力量……便會如你所見。”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雲驚霜臉上,那雙幽深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絲探究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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