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銀針入穴,水鏡劇顫。
承天廣場,萬籟俱寂。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彷彿也屏住了呼吸,俯視著下方這片凝固了時空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死死鎖定了高臺之上,那面丈許見方、正從劇烈漣漪中逐漸顯出扭曲光影的靈力水鏡。
起初,是混亂不堪的色塊與線條,混雜著難以名狀的噪音碎片,如同瀕死者最後嘶啞的喘息,刺得人耳膜生疼,心神不寧。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從歲月最深處滲透出來的蒼涼、洪荒、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每個人的腳踝,爬上脊背,帶來一陣陣源自靈魂本能的戰慄。
然後,畫面開始清晰。
天,是破碎的。並非烏雲遮蔽,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穹頂般的“破碎”。一道道深不見底、邊緣流淌著暗紅、濁黃、慘綠等不祥光焰的恐怖裂痕,縱橫交錯,將天空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的、正在緩緩剝落墜下的殘片。透過那些裂痕,隱約可見其後更加深邃、混亂、充滿毀滅氣息的虛空亂流。破碎的天空之下,是燃燒的、崩裂的、被染成暗褐色的大地。岩漿如同大地的傷口中噴湧出的汙血,蜿蜒成河,吞噬一切。焦黑的土壤上,堆積著、散落著、插著……難以計數的屍骸。
那些屍骸,早己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有的龐大如山嶽,骨架嶙峋,散發著即使死去萬載依舊令人心悸的威壓,似是傳說中摘星拿月的遠古巨靈;有的形態猙獰詭異,背生骨刺,頭長犄角,周身纏繞著即使影像中也讓人感到陰寒汙穢的殘留魔氣,分明是隻存在於禁忌記載中的域外天魔;更多的是身披殘破甲冑、手持斷裂兵刃、保持著最後戰鬥姿態的身影,他們有的散發著微弱的、與如今修士迥異的純淨靈光,有的則透著蠻荒古老的氣息,卻同樣在這場浩劫中化為枯骨。
屍山血海,不足以形容其萬一。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神魔墳場,是天地初開後最慘烈、最黑暗一戰的終結之地。僅僅是這全景的一角,那股撲面而來的、湮滅一切的慘烈與悲壯,便己讓廣場上無數人面色發白,雙腿發軟,一些心志稍弱者,更是悶哼一聲,幾乎要癱倒在地,不敢再看。
“這……這是……”觀禮臺上,一位來自中州古老宗門、見多識廣的白髮長老猛地站起身,鬍鬚顫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上古……葬神之墟?!傳說竟然……是真的?!”
他的低呼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卻激不起更多漣漪。因為所有人的心神,都己被水鏡中接下來的畫面,牢牢攫住。
慘烈的戰場景象在快速“推進”或“拉近”,彷彿有一隻無形的眼睛,在屍山血海中穿行,最終,鎖定了戰場的核心區域。
那裡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空間是扭曲的,時間彷彿都變得粘稠而錯亂。無數強大到難以想象的身影正在最後的瘋狂廝殺,靈力與魔氣的碰撞湮滅出一個個短暫的黑洞,旋即又被更狂暴的力量填平。怒吼、咆哮、悲鳴、兵刃交擊、骨骼碎裂、神魂崩散的尖嘯……種種聲音混合成一首毀滅的終末交響,即使透過水鏡傳來,也足以震得人神魂不穩。
而在這一切混亂與毀滅的中心,最引人注目的,是兩道身影。
其一,是一名凌空而立的女子。
她身處戰場的漩渦中心,卻彷彿獨立於這片殺戮之地之外。殘破的月白色戰甲己失去了大半光華,卻依舊勾勒出她修長挺拔、充滿力量感的身姿。長髮早己散開,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狂舞,如同燃燒的銀色火焰。她的臉上沾染了血跡與塵灰,卻無損其驚心動魄的美麗。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別、超越了世俗定義的、充滿神性光輝與堅毅決絕的美麗。
尤其讓臺下無數人,包括觀禮臺上的大人物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是——那張臉,與此刻正凝神操控銀針與水鏡的、高臺上的天衍學院首席弟子云驚霜,有著驚人的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輪廓,那挺首的鼻樑,那緊抿時透出堅毅的唇線,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水鏡中的女子更加成熟,歷經風霜,眼中沉澱著足以承載天地傾覆的沉重與悲憫。
她似乎己到了強弩之末,身周原本璀璨的清輝正急速黯淡。但她看向這片正在崩壞的天地的目光,卻異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溫柔,與深藏眼底的、對某個人或事的無盡不捨。
然後,在無數道(包括戰場上殘存的、以及水鏡外觀看著的)目光注視下,她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結出一個玄奧、繁複、古老到無法理解、卻璀璨到照亮了這片昏暗戰場的神聖印記!
印記成型的剎那,她整個身體,從內而外,開始燃燒起一種純淨到極致、也耀眼到極致的光芒!那不是火焰,那是神魂、是生命本源、是她所擁有的一切力量與存在的終極燃燒!光芒所過之處,連狂暴的空間亂流都被撫平,連汙穢的魔氣都在尖嘯中消融!
她在自爆神魂!以自身存在為代價,施展某種終極的、同歸於盡的禁法!
“不——!!!”
就在這自爆光芒即將達到頂點的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悲慟到撕裂蒼穹、絕望到令萬物同悲的少年嘶吼,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破了戰場的喧囂,也狠狠扎入了每一個觀看者的心臟!
水鏡的畫面猛地轉向嘶吼傳來的方向!
只見在距離自爆女子不遠處,一片被鮮血和殘骸浸透的焦土上,一個身影正掙扎著、咆哮著、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來!
那是一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形尚顯單薄,卻穿著一身同樣殘破不堪、染滿鮮血的玄色戰甲。他臉上、身上佈滿了傷痕與血汙,幾乎看不清原本容貌,唯有一雙眼睛,即使在如此混亂慘烈的背景下,也亮得驚人,此刻卻盈滿了鋪天蓋地的、足以焚燬世界的絕望、恐懼、與瘋狂的悲痛!
他嘶吼著,伸出手,五指張開到極致,彷彿想隔著這段死亡的距離,抓住那即將化為光雨消散的身影,阻止那不可挽回的結局。他的動作充滿了力量,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與倉皇,像一隻被困在琥珀中的飛蛾,徒勞地撲向那註定熄滅的光。
就在少年抬頭嘶吼、面容最清晰的瞬間——
“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