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夢魘篇·夢醒時分】
從地下爬回人間,像是經歷了一場褪皮。陽光燙在皮膚上,帶著不真實的暖意,空氣中屬於城市的、混雜著尾氣和食物香氣的味道,第一次讓人覺得安心,甚至有些嗆鼻。
陸清風癱坐在行道樹下的馬路牙子上,背靠著粗糙的樹皮,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欠奉。腦袋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沈又脹,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過度催動“通明道心”,尤其是最後那一下幾乎本能的“護她”意念,抽乾了他最後一絲精神,此刻反噬上來,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玄璃比他稍好一些,至少還能站著,只是臉色白得嚇人,黑色運動服的肩膀和後背被劃破了好幾道,露出底下迅速癒合卻依舊帶著血痕的皮膚。她靠在另一棵樹幹上,微微喘息,碧眼盯著遠處車流,目光有些渙散,額間那縷淡金色的紋路已經隱去,但氣息比之前凝實了許多,隱隱帶著一種經歷過淬鍊的鋒利感。
兩人就這麼在路邊坐了足足一刻鐘,誰也沒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城市的喧囂。
“能走嗎?”玄璃先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陸清風試著動了動腳,腿像灌了鉛。“……得緩緩。”
玄璃沒再催促,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動作有點僵硬,但指尖是溫的。“沒發燒。就是魂兒快散架了。”她評價道,從懷裡摸出那塊從地下帶出來的黑石板碎片和那顆暗紫金交雜的不穩定晶體,塞到陸清風手裡,“拿著,回去研究。我先去弄點吃的。”
“你去哪弄?”陸清風有氣無力地問。他們現在身無分文,連坐公交回去的錢都沒有。
玄璃沒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朝著不遠處一個熱鬧的街口走去。她依舊穿著那身帶破口的運動服,臉色蒼白,腳步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黑髮在午後的風裡微微飄動。
陸清風看著她消失在人群裡的背影,心頭莫名一緊,想喊住她,卻發不出聲音。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他眼皮越來越沈,終於靠著樹幹,昏睡過去。
……
他是被魚香味勾醒的。
意識回籠時,首先感覺到的是後頸硌著硬物的痠痛,然後才是濃郁的食物香氣——不是清湯寡水的魚湯,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油煎焦香和醬汁醇厚的紅燒魚味,混合著米飯的蒸汽,直往鼻子裡鑽。
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清風觀,躺在神像後的草蓆上。身上蓋著那床薄被,硌後頸的是捲起來的道袍。供桌上,一盞油燈靜靜燃著,昏黃的光暈填滿了小小的殿堂。
而香氣,是從角落那個破灶臺傳來的。
玄璃背對著他,蹲在灶臺前的小凳上,正用一把缺口的小鐵鏟,小心翼翼地將鍋裡兩條煎得金黃、裹著濃稠醬汁的鯽魚盛到兩個豁口的粗瓷碗裡。旁邊還有一小鍋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聽到動靜,她頭也沒回:“醒了?正好,吃飯。”
陸清風掙扎著坐起來,腦袋雖然還暈,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看著玄璃的背影,又看看那兩條賣相極佳的魚和那鍋米飯,張了張嘴:“這……哪來的?”
“買的。”玄璃語氣平淡,把盛好的魚和飯端過來,放在草蓆旁一塊當桌子用的平整石頭上,自己則端了另一碗,盤腿坐在他對面。
“錢呢?”陸清風記得清清楚楚,下去之前,他們連一個鋼鏰都不剩了。
玄璃夾了一筷子魚腹肉,吹了吹,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嚥下,才抬眼看他,碧眼裡閃過一絲近乎狡黠的光:“用‘勞動’換的。我去幫後面街那家飯館‘處理’了點東西。”
“處理東西?”陸清風有種不祥的預感。
“嗯,”玄璃又扒了口飯,“他家後廚鬧耗子,特別大、特別兇、還偷魚的那種。我蹲了半小時,抓了七隻,老闆很高興,給了錢,還送了兩條魚和米飯。”
陸清風:“……”
他想象了一下玄璃蹲在油膩後廚角落,冷著臉等著抓耗子的場景,莫名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
“快吃。”玄璃把魚碗往他那邊推了推,“涼了腥。”
陸清風不再多問,拿起筷子。魚燒得極好,外皮微焦,內裡鮮嫩,醬汁鹹香適口,像是飯館大廚的手藝。米飯也蒸得恰到好處,粒粒分明。他餓極了,也顧不上燙,大口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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