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死寂一片,隨即是劫後餘生的哭泣、嘔吐和茫然失措。
王哥扶著暈倒的張奶奶,看向陸清風的目光覆雜無比,有恐懼,有感激,也有揮之不去的疑惑。
玄璃變回貓形,虛弱地蜷在陸清風腳邊,舔著傷口。
陸清風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喘著粗氣。他擦掉額頭的冷汗,看著破碎的視窗,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裡,不知何時,又多了兩根冰涼的銀色毛髮。
“他”……想要的東西?
他抬頭,看向驚魂未定的人群,看向這間充滿謊言餘燼的屋子。
第一戰,算是慘勝。
但更大的迷霧,似乎才剛剛揭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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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興華大廈十七樓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卷著都市特有的塵埃和尾氣味,沖淡了室內殘留的甜膩銀霧氣息。會議室裡一片狼藉,摺疊椅東倒西歪,白板上還留著訛獸周明畫的那些荒誕的財富金字塔和箭頭,此刻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諷刺。
最先響起的是張奶奶劇烈的咳嗽聲。她癱在王哥懷裡,臉色灰白,眼神渙散,像被抽乾了精氣。其他十幾名信眾也大多癱軟在地,或茫然失措,或低聲啜泣,幾個身體差些的更是直接暈了過去。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恐懼和一種虛脫後的噁心感。
王哥抬頭看向靠在牆邊喘息的陸清風,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臉上的狂熱早已褪盡,只剩下後怕和深切的疲憊,扶著張奶奶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陸清風顧不上解釋太多,他撐著牆壁站起來,走到玄璃身邊。黑貓側腹有一道明顯的傷口,滲出的血將烏亮的毛髮黏成一綹,呼吸也有些急促。維持人形激戰又強行破陣,對她的消耗極大。
“還好?”陸清風蹲下,想檢視傷口。
玄璃勉強睜開碧眼,沒好氣地“喵”了一聲,用尾巴掃開他的手,自己伸出舌頭舔舐傷口。妖族的自愈能力比人類強,但這傷口帶著訛獸那種擾亂心神的殘餘力量,癒合起來會慢些。
陸清風從破道袍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曬乾的艾草和幾樣最常見的止血草藥——這是他平時採來以備不時之需的。他嚼碎一些,小心地敷在玄璃傷口上。玄璃身體僵了一下,卻沒再躲開,只是別過頭去。
處理完玄璃,陸清風才轉向驚魂未定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各位,沒事了。那個‘周經理’不是人,是妖物,以謊言和你們的貪念為食。現在它已逃走,但你們被它抽取了部分精氣神,會虛弱幾天,回去多休息,喝些安神的粥湯,別再想什麼‘金言財富’,那都是鏡花水月。”
他的話簡單直接,沒用什麼玄奧術語。有些人聽懂了,露出恍然和懊悔,更多人則仍是麻木。今天經歷的衝擊太大,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王哥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問:“道、道長……那我們的錢……”
陸清風沉默了一下,搖搖頭:“怕是追不回來了。那種妖物行事,不會留下真實痕跡。它給你們的賬戶、數字,很可能都是幻象,或者早已透過覆雜手段轉移。”他看到王哥瞬間慘白的臉,補充道,“破財消災。比起被它吸乾神智,變成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錢沒了,至少人還在。”
這話很殘酷,卻是現實。王哥低下頭,看著懷裡依舊意識模糊的張奶奶,又想起家中等學費的兒子和焦灼的妻子,肩膀垮了下去。
陸清風知道,語言的安慰此刻蒼白無力。他走到講臺邊,那裡被玄璃最後一爪撕開的地板裂縫下,露出幾塊刻著扭曲符文的碎玉石,還有一小撮灰燼——那是陣法核心被破後殘留的痕跡。他在灰燼裡翻了翻,找到半張沒燒完的黃紙,上面用硃砂畫著難以辨認的圖案,邊緣還粘著幾根銀色毛髮。
他將這些東西用手帕包好。然後,他對著驚惶的人群,朗聲唸誦起一段最簡單不過的《清心訣》。聲音不高,也沒有法力加持,但當他心神沈浸其中時,那“通明道心”自然流轉出一股平和寧靜的意念,如同微風拂過渾濁的水面,稍稍撫平了室內殘餘的驚悸與混亂。
幾個啜泣聲漸漸停了,眾人的呼吸平穩了些。
“都回家去吧,今夜之事,莫要對外人多言,徒惹麻煩。”陸清風最後道,走過去打開了被反鎖的會議室門。
信眾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離開,背影倉惶。王哥揹著張奶奶,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陸清風一眼,嘴唇翕動,最終只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沒入昏暗的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