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夢魘篇·沈睡之城】
晨光潦草地潑在清風觀的瓦片上,把那點可憐的暖意都給了最高處幾片新生的、顏色略深的瓦——那是訛獸事件後,道觀用不知哪裡來的“願力”自行修補的成果。至少現在,陸清風躺的草蓆上方,不再有凌晨的露水直接滴到臉上。
進步雖微,總歸是進步。如果忽略耳邊持續不斷的“咕嚕”聲的話。
那聲音來自他頸側,並非玄璃心情好時的呼嚕,而是腸胃空轉的哀鳴——還是雙重奏。他自己的肚子在底板,玄璃的在他耳邊。
“我說,”陸清風睜開眼,望著蛛網搖曳的房梁,“玄璃護法,您這腸胃,最近是不是太活躍了點?咱們昨晚上不是才吃了……”他努力回憶,“……三條小雜魚和半鍋稀粥嗎?”
蜷在他頸窩的黑貓一動不動,只有尾巴尖煩躁地掃了掃他的下巴。
“三條?”玄璃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沒睡醒的火氣,“那叫魚?那是魚苗!塞牙縫都不夠。而且那是昨天中午的事。至於晚上那鍋清水照人影的粥,不提也罷。”她終於抬起頭,碧幽幽的豎瞳在昏暗晨光裡像兩簇鬼火,“陸大觀主,我的要求很簡單:今天,五條。起碼五條。巴掌大的。”
陸清風苦笑,坐起身,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道袍裹緊了些。深秋的寒氣從還沒補全的牆壁縫隙鑽進來,他打了個哆嗦。
“五條……”他算了算自己那比臉還乾淨的瓦罐,“你知道現在菜市場最小的鯽魚多少錢一條嗎?”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玄璃輕盈地躍到供桌上,蹲在那尊面容稍稍清晰了些的神像旁,開始舔爪子洗臉,動作優雅,語氣卻斬釘截鐵,“我只知道,我餓了。非常、非常餓。而且這餓不對勁,不是肚子空,是這裡——”她用爪子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胸口,“空得慌,像有什麼東西醒了,嗷嗷待哺。”
陸清風動作一頓,看向玄璃。黑貓碧眼深處,似乎確實比往日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金芒,流轉不定。她身上的氣息,也隱約凝實了那麼一丁點。
“你是說……你的‘那個’在恢覆?”陸清風小心地問。他至今沒完全弄清玄璃的底細,只知她是九命貓妖,與自己似乎有極深的舊緣,但具體為何淪落至此、力量為何衰弱,她從不細說。
“可能吧。”玄璃甩甩頭,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反正就是餓,想吃,尤其是魚。感覺多吃點,力氣能回來得快些。”她瞥了眼陸清風,“怎麼,嫌我吃得多?當初誰信誓旦旦說‘有我一口就有你一條魚’的?”
“……是我。”陸清風舉手投降,“五條就五條,我想辦法。”他下床,習慣性地走到觀門後,看了看那扇如今關合嚴絲合縫的木門,心裡稍感安慰——至少門好了,晚上風小。他又抬頭看了眼屋頂,那個曾經能躺下看星星的大洞,現在只剩一個臉盆大小的缺口,邊緣的椽子看起來像是自己長合了些,雖然還是漏光,但好歹不漏雨了。
這“願力”修補,慢是慢了點,但實實在在。只是不知道,這些修覆的力量,究竟來自那些被救者事後的感激,還是來自他和玄璃做這件事本身?
肚子又叫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走吧,護法大人,”陸清風拿起禿毛拂塵,繫好二維碼,“開工……不,開飯去。”
……
早市依舊喧囂。陸清風熟門熟路地摸到水產區最邊緣的角落,那裡有個老伯專賣些個頭小、賣相不好的“處理魚”,價格便宜。饒是如此,五條小鯽魚的價格,也讓他掏空了瓦罐裡最後幾個硬幣,還搭上了昨天幫人看宅子方位換來的一小袋米——本來打算熬粥吃三天的。
“道長,最近手頭緊啊?”賣魚老伯接過米,麻利地用草繩穿好魚,遞過來,“喏,給你挑了幾條肥點的。不過我說,你養那黑貓也太能吃了,這都第幾回了?”
陸清風乾笑:“正在長身體,正在長身體。” 肩上的玄璃聞言,不屑地扭過頭,尾巴卻誠實地輕輕擺動。
拎著魚往回走,經過蔬菜區時,幾個相熟的攤販大媽正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表情卻豐富得很。
“……真的邪門!我家對門那孩子,都睡第三天了!”
“哎喲,我家樓上老太太也是,叫不醒,送醫院了,啥也查不出來!”
“聽說不是一兩家,老棉紡廠那片好幾個呢!”
“不會是……撞了夢婆婆吧?我奶奶說,以前就有這種,夢婆婆把人的好夢收走,人就不醒了……”
“呸呸呸,迷信!肯定是現在小孩壓力大,累的……”
陸清風腳步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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