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下去。”玄璃站起身,“白天最好,人少,而且夢魘這類東西,在白天多少會受些壓制——雖然在地下效果打折扣。”
陸清風點頭,但面露難色:“我們沒有專業的裝備,地下情況覆雜,萬一……”
“萬一迷路了,我就用爪子撕條路出來。”玄璃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再等下去,那些人的美夢就要被吃光了。而且……”她摸了摸肚子,“我餓了。打完架,我要吃七條魚。”
陸清風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堅定和那抹越來越清晰的金芒,知道勸不動,也不該勸。他深吸一口氣:“好。但得準備一下。”所謂準備,實在寒酸。
陸清風回觀裡翻箱倒櫃,找出半截不知道哪年留下的蠟燭,一小包艾草幹葉,還有最後一點硃砂。他用硃砂混合自己的指尖血,在兩人額心各點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據說能固魂守神,聊勝於無。艾草葉塞進懷裡,驅穢避瘴。蠟燭用油紙包好,萬一用得上。
玄璃則抓緊時間,把陸清風偷偷藏著應急的幾條小魚乾吃得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吃完後,她周身氣息明顯凝實了一分,眼中金芒沈澱下來,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地內蘊在碧瞳深處。
“走吧。”她舔舔嘴唇,意猶未盡。
他們選擇了一處相對偏僻、位於老工業區邊緣的下水道入口。生鏽的鐵柵欄被撬開的痕跡很新,似乎不止他們打這裡的主意。一股混雜著腐爛物、化學藥劑和莫名甜膩氣的怪味撲面而來。
陸清風用布條矇住口鼻,率先順著生鏽的鐵梯爬了下去。玄璃緊隨其後,落地無聲。
地下世界比想象中更暗,更寂靜。手電筒的光束切開濃稠的黑暗,照出水泥管道壁上滑膩的汙垢和肆意生長的苔蘚。空氣潮溼悶熱,呼吸都有些費力。腳下是淺淺的、緩慢流動的汙水,顏色可疑。
但很快,他們發現了異常。
越往東南方向深入,管道壁上的汙垢和苔蘚就越少。不是被打掃過,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吞噬”或“排斥”了,露出下面相對乾淨的水泥面。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越來越濃,甚至開始壓過下水道本身的味道。
接著,他們看到了“碎片”。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飄在汙濁的空氣裡,像破碎的肥皂泡,閃爍著極淡的、不真實的彩色光澤。陸清風用手電照去,隱約能在那些“泡泡”裡看到一閃而過的畫面:孩子無憂無慮的笑臉、老人滿足的嘆息、陽光下的草地……都是美好卻短暫的瞬間。
“被吸出來的美夢碎片。”玄璃低聲道,碧眼緊盯著那些飄浮物,“還沒被完全消化。”
碎片越來越多,漸漸連成一片片微光閃爍的“霧”,在管道中緩緩飄蕩。手電光穿過這些“霧”時,會折射出詭異的、不斷變幻的虹彩。周圍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子,貼在管道壁上,像褪色的壁畫,仔細看卻是各種痛苦、驚恐的人臉輪廓——這是被榨取恐懼後殘留的印記。
“快到了。”玄璃的聲音繃緊了,“小心,這些碎片和影子可能會影響神智,別盯著看太久。”
陸清風點頭,默唸清心口訣,固守道心。那些誘人的美好碎片和駭人的恐懼影子,靠近他時都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難以侵入。
通道前方出現了岔路。玄璃停下腳步,鼻翼翕動,額間那縷金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明顯。她指向左邊那條更寬、更深的管道:“這邊。‘味道’最重,還有……很多‘哀嚎’。”
哀嚎?陸清風側耳傾聽,除了流水聲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嗡鳴,什麼也聽不見。但他相信玄璃的感知。
進入左邊管道,景象愈發詭異。管道壁幾乎完全潔淨,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上面開始出現清晰的、用某種暗紫色物質刻畫出的符號——正是那個倒寫的“眠”字,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像某種邪惡的經文。空氣裡的甜膩味濃到發臭,夢境碎片多得像夏夜的螢火蟲,而那些痛苦的影子,幾乎要從牆壁上掙脫出來。
腳下的汙水不知何時變得清澈起來,但清澈得可怕——一眼能看到底,水下什麼都沒有,連微生物的影子都看不到,死寂一片。水流聲也消失了,只剩絕對的安靜,壓迫著耳膜。
“它在‘淨化’自己的領域,”玄璃傳音道,聲音帶著凝重,“把一切‘雜質’都排斥出去,只留下它需要的‘夢境養分’。我們已經進入它的‘胃’裡了。”
陸清風握緊了手裡的半截蠟燭——雖然他知道這玩意兒可能沒什麼用。他感到眉心那個硃砂血點微微發熱,體內的“通明道心”自發地加速流轉,像在預警。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廢棄的圓形地下蓄水池出現在眼前。池子直徑超過二十米,池壁高約三層樓,爬滿了那種暗紫色的符文。池中並沒有水,取而代之的,是填滿了大半個池子的、緩緩旋轉湧動的暗紫色霧氣。
霧氣的核心,懸浮著一個難以名狀的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