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推官探案錄》【第54章 戶部尚書的尋常一天】(1)

作者:一十六畫生·5小時前

【第54章 戶部尚書的尋常一天】

北宋初年,財權歸屬三司,戶部形同虛設,僅掌地方土貢陳列等瑣務,無實際財權。王安石變法後,三司職權被逐步拆分,部分劃歸司農寺,權力分散。數年後改制,財權重歸戶部,總領大宋戶籍、土地、錢穀、貢賦、徵役等政令。

戶部尚書崔庸,今年已六十八歲高齡,距他遞上致仕摺子、獲准告老還鄉,只剩下最後的幾個月時間。

天未破曉,崔府內宅便已亮起燈火。丫鬟們輕手輕腳地伺候老人起身。這位戶部老臣近來睡眠淺淡,稍有動靜便徹夜難安。白日里也總是獨坐失神,對著窗外枯望半晌,一言不發。

公服已熨燙平整,只是穿在老人身上,已顯得有些空蕩。十幾年前他身居中樞,與李延慶、王懷安一黨把持財賦,意氣風發,如今脊背微駝,鬢髮全白,眼角的皺紋如同刀刻,只剩了日覆一日的倦怠。

簡單用過早膳,崔庸乘轎前往戶部衙署。一路上掀簾望著汴京街景。市肆繁華,車馬往來,可在他眼中卻少了些生機。到了衙署,屬官們依例上前參拜,語氣恭敬卻疏離。人人都知這位老尚書即將致仕,權勢將散。近來更有訊息傳出,開封府正在查辦舊案,風聲漸緊,因此都不願與其有什麼牽扯。

崔庸頷首見過了一眾同僚,徑直走入值房,關上了房門。

屋內陳設依舊,書架上堆滿數年間的錢糧卷宗、漕運文冊、度支賬目,每一卷基本都有他的硃筆批註。崔庸坐在老舊的太師椅上,沒有翻閱文書,只是閉目養神,指頭不自覺地摩挲著椅柄,心中反覆盤算著退路。

當年同謀的王懷安大人,早已中風臥床,口不能言,形同廢人;一手遮天的李延慶,八日前被人刺殺,身首異處;當年的府衙內應俞文彬,最先被拿下,杖責流放,據傳已死在了途中;地方上經手的州官,殺的殺、貶的貶,早已零落殆盡……

屬官將今日的文書送進來,輕聲稟報著江南漕運、糧草調撥的瑣事,崔庸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看著桌上堆積的卷宗,只覺得像是索命的符紙。十年前他親手篡改的賬目、偽造的文書,以前看來天衣無縫,現在只覺處處皆是破綻。

白日里的時光,漫長又煎熬。

崔庸偶爾提筆批註,卻頻頻走神,墨點落在文書上,暈開一團汙漬。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衙役的吆喝聲,便會心頭一緊,以為是有人找上門來。屬官們見他神色恍惚,也不敢多留,放下文書便躬身退下了。

正午用飯,老人只吃了兩三口,便推開了碗筷。桌上菜餚,在他口中如同嚼蠟。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落在泛黃的卷宗上。崔庸起身,緩步走到書架前,取下最底層一本塵封的舊冊。他指尖顫抖著翻開,看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自首,也不是沒有想過。

可是,已然六十八歲了,家族龐大,一旦東窗事發,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不能連累滿門老小。

左右為難,進退維谷,近來日日皆是如此。

夕陽西斜,衙署裡的官員陸續散去,喧鬧了一日的戶部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更夫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

崔庸依舊坐在椅上,不願起身。他不想回府,回到那個看似寬敞富貴、實則死氣沈沈的家宅,只想在這值房裡,多拖一刻是一刻。只要在這戶部,他便還是那個執掌錢糧的崔尚書;踏出這裡,待罪老翁的感覺,便壓在身上,一日重似一日。

戌時將至,燈火滿城。崔庸終於整理好了公服,準備起身回府。剛拉開房門,腳步便猛地僵住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的血液彷彿凝固在此刻。

戶部衙署的正門前,站著一個身著青色常服的身影。正是開封府尹,呂公著。

呂公著抬眼看向他,緩步走上前,在距離三步遠近的地方站定,對著崔庸俯身拱手,禮數週全,語氣平靜:

“崔尚書,呂某在此,等候多時了。”

崔庸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強壓著心底的翻江倒海,躬身回禮,聲音乾澀沙啞:

“府尹大人……深夜駕臨戶部,不知有何要事?”

“公事。”呂公著直直看向崔庸,低聲慢道,“事關糧草貪墨舊案,事關公孫主簿冤案昭雪,更事關崔尚書致仕還鄉、闔家平安的最後退路。”

每一句話,皆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老臣崔庸的心上。

多年塵封的舊案,終究還是被掀開了。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這一日。

崔庸嘴唇顫抖,想要推脫狡辯,想以年邁致仕為由搪塞過去,可此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知道,呂公著既然敢深夜登門,便多半已掌握了確鑿證據,今日不是來問詢的,是來收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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