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殺》【引子】(1)

作者:程果然·21小時前

【引子】

萬城縣殯儀館在老107國道旁,沿柏油路向東探進去五六百米,門口朝南,對面是一大片莊稼地。

該館的大院兒蓋得很平易近人,進門就是一溜用黑白黃假花架子搭成的25米“貴賓天路”,平時上掛輓聯“音容已杳/德澤猶存”。要是哪家喪主願意出200的辛苦費,工作人員還願把這家的喪聯掛上去,以示與眾不同的重視哀悼。

此刻那花架子下頭兩家人正在吵吵。一家要掛“祖輩恩深似海 / 孫輩淚灑江天”,一家要掛“愛妻一路走好,恩愛永遠封存”,為誰出的錢多、誰要掛多久、誰先上西天,那些披麻戴孝的差點打起來。

過了“天路”、上了臺階,進到館裡,就可以看到館內並列幾個殯儀廳,不論是豪華廳還是尊享廳,都傳出綿綿不絕的哀樂和哭喪聲。館後的焚化爐煙囪,再把這些人間的哀悼送上青天。

這是一個流程,誰都免不了的流程。

這殯儀館,林勇來過很多次了,為他爸、為他媽,為老百……為林瑤。來了這麼多次,他是第一次發現這殯儀館裡竟然有一隻白狐。

那時林勇獨自蹲在告別廳後面的穿堂過道里抽菸。初看到這條白狐時,他有一種古怪的冥冥感覺,彷彿這隻靈性的白狐是他的女兒林瑤,全世界此刻只有他能看到它。

他情不自禁拿出隨身帶的葡萄乾麵包投餵。

它正想跟他親近且說點什麼的時候,殯儀館管理員在穿堂道那頭吆喝召喚:

“二蛋!跑哪去了!又亂跑嗷!——回來!”

白狐二蛋賤嗖嗖地撒歡跑向了主人,大尾巴迎風招展,肥碩的屁股後面掛著兩隻愚蠢的蛋蛋。這小畜生是個公的,斷不是林瑤。

是啊,林瑤的屍體還沒有找到,投胎轉世就更別提了。在林勇他們老家的說法裡:人之大事,落地入土,人不入土就入不了輪迴,不能轉世。林瑤還沒有轉世,又怎麼會成為一隻公狐狸回來呢?況且,她就算想念爸爸媽媽,想告訴他們自己被拋屍何處,如何死的,兇手在哪裡——用託夢、用算卦、用扶乩、用上誰的身,用什麼辦法都強,都比化作一隻白狐說話要簡單。

想到這裡,林勇從心管到喉頭,都被一種熱而痛的東西密密麻麻地堵住了。他再一次悲慘地意識到,他的獨生女兒林瑤是真的走了,回不來了。他這輩子再也沒有他的孩子了。

自從林瑤出事後,這種痛感就像會隨時發作的瘡疤一樣,時不時地就撲上來;退下去一陣子,再撲上來。像海濱的浪潮一樣,好像永遠不會有盡頭了。

回程的路上,前妻劉梅坐在副駕駛不停吃東西,不停點評挑剔那些簡陋包裝的零嘴兒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據說她早晨出來的時候沒吃早餐,再不吃點東西,就要暈車吐在車上了。

“歇會兒。”林勇說。

“我不累。”

“嘴歇會兒。”她沙啞的嗓子呱呱呱的,刺得他腦仁一團漿糊。

劉梅立刻敏銳不滿:“你嫌我煩呀!”林勇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她眼睛紅腫,開始鬆弛的臉頰肉皮上有亮晶晶哭過的淚痕,且聲音逐漸染帶了哭腔:“那你叫我來幹什麼?你一次次叫我來幹什麼呀?”

劉梅噤了聲,再看時,她已經捂著臉無聲地、憋悶地哭了起來。林勇無法回答她的問題,他懦弱、不敢自己來,他需要一個隊友和他一起面對最慘烈的真相。但他也理解前妻,她要的不是答案,她只想宣洩一下此刻跟他一樣的傷心、無助和無奈。

他們倆都是這場失獨慘劇的難民。

萬城縣殯儀館劃歸市區統籌,因捱得近,承接了大量市區居民的火化工作。市刑偵口接到的無名屍也會拉到這裡儲存、解剖。

每次接到小輔警張搏的電話,對面還沒開口,林勇的心就先提吊起來。他會在電話裡問一下新屍的基本情況,聽著那些模糊而又陌生的對人體的描述,他始終無法把這些腐敗冰冷的詞彙和活蹦亂跳的林瑤掛鉤起來。

電話以“謝謝,我按時去”結尾後,他都要沒出息地摘掉眼鏡、喘息著哭一場。

他們夫妻倆來這裡五六次,認屍,沒有一次是林瑤,以至於他們到現在感受漸趨於混沌:不知道應該希望是她,還是恐懼是她。希望也是恐懼,恐懼也是希望,單這點就快把這對中年男女壓垮了。

說實話,這三個月期間,他們想過幾乎所有的法子,託人在市局刑偵隊反覆打聽,那邊態度很好,只是難有進展;他們還經人介紹在大慈閣找過一個瞎子“大仙兒”,問啥時候人能找著,兇手何時能歸案。

“三殺會照,水落石出。爾算其一。”算命的說得語焉不詳,敲敲林勇,“有日子,可惜你見不著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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