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較真】
到了白天,林勇又回到廠子,他“不務正業”,藉著上班的功夫,撬開老百原辦公室的抽屜、儲物櫃,偷偷尋找這份報告。
老百明明發現原材料有重要問題,可是他沒有對農藥廠相關部門提出絲毫質疑,也沒有和領導及各部門硬剛,而是“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跟最好的朋友林勇都沒有透露。
以林勇對老友的瞭解——老百對親友極大方,自家過日子卻十分細發,專注家庭,在業務上並不精心,肯花大幾百塊錢偷偷做這麼一份報告,一定有其特殊用處。林勇不由將老百缺錢的事和這份報告掛鉤在了一起,唯恐老百利令智昏,以檢測報告為把柄,去敲詐威脅了廠子內外相關的得益人。
林勇找機會在排檢中故意製造了一點小麻煩,果不其然,老百之前帶的徒弟小趙搞不定了。那小青年恃才傲物、進廠子之後跟林勇一樣沒混下什麼人緣,對師父老百說話也是一個蹶子一個屁的。以前,還有他師父老百照護一二,如今老百死亡賠償金的事太過尷尬,廠裡都鮮有人再公開提他,小趙自然也被孤立,遇到眼下這麻煩,沒人主動伸出援手。
林勇要的就是這境地。在那小趙抓耳撓腮不知道怎麼解決的時候,他出手小施恩惠,解決了此前親手埋下的“雷子”。事不大,但讓小趙感受到了滿滿的仗義靠譜。
那小子也知恩圖報,隔天就非要請林勇吃飯還清人情。林勇“推拒不過”,和他約在了一個廠子附近的羊蠍子火鍋店。
林勇要來了一瓶汾酒,兩瓶啤的,一上來就給小趙斟了滿杯,又讓服務員拿來新杯子,開了一瓶啤的。小趙說,林工,不行,沒這個量。
林勇說:你師父說了,你愛喝這個,我是替他跟你喝。
說得小趙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林勇這人平時本分沉默、不擅言辭;可不愛說不代表不懂人情世故,相反,他敏感多疑,頭腦也好,對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係通常能看透本質。他自己也喝了半杯,微醺之際身心放鬆,他就能開啟話匣子,拿捏人情。
果然幾句話之後,小趙對老百的懷念之情達到了頂峰,說現在才明白,全廠子裡對他最好的,全廠子最仗義牛掰的,只有老百。
林勇半問半詐,刻意聊起了老百做質檢報告之前那段時間的瑣事。
“很久之前,我師父就差點出過一回險……不對,當時在車間檢查的是我,差點出險的也是我,是我師父護住了我呀!”小趙酒過三巡,推心置腹,想著想著故去的師父,動感情地抹起眼淚。
林勇給他遞紙巾,思忖:按照小趙的說法,老百先是在一次巡檢中發現了反應罐內升溫過快的問題。可以想象,他進行正常排除後,可能又遇到過一兩次相似的情況,之後,老百就不得不開始關注這類問題。
性格所致,老百顯然不想和領導唱反調,雖然曾就相關問題進行過上報,但在意識到箇中利害後,又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讓事情雲淡風輕地過去了。
老百一定是暗中花了相當一段時間去尋找反應罐異常升溫的原因,最終將懷疑目標鎖定到了原材料上。他帶走一部分原料,謹慎地偷偷找外市機構做了檢測,最終確定這批經過農藥廠層層質檢、審批,花了真金白銀購買進來的原料其實根本是不合格的。
這事真是秘密嗎?不,這是皇帝的新裝,看到的人很多,說破的才是傻子。
這是農藥,不是給人喝的,說到底農藥的效果如何只有田裡的草知道,沒人會太在意,也絕出不了什麼大事。
藥是假的,不是問題;但錢是髒的,就可以是很大的問題了。
老百決定花錢檢測原材料的時候,或許已經隱約看到了某種撬動利益的機會。
回來之後,老百應該找到了相關的得益人進行“交流”,比如頂頭上司王主任,比如原料檢驗科的李工,甚至有可能找到的是魯廠長……他只是個邊緣部門的普通老員工,多年來如鉚釘楔在工廠的角落裡生鏽,除了人緣好,別的什麼實際的都沒撈到。機會將至,他迫切需要一點切實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
老百爽快慣了,學識也不高,話術可能並不高明,更沒有真的和人“鬥”過的經驗。林勇不知道他是如何和對方交流的,但是最終老百並沒有如願,而且還被穿了小鞋,在屁都不敢放的情況下被調離了原來的崗位,“流放”到了更邊緣的地帶。
他們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讓老百看清楚,不管他掌握著什麼資料、什麼狗屁報告,都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他只是個小人物的事實。
老百被教訓得失去了鬥志,終日惶惶,鬱悶不堪,為了不牽連林勇進來,還故意疏遠了他一段時間。再之後,就是這次出人意料的爆炸了。
老百沒有揭示出來的那些秘密,最終在他的肉體凡胎上炸出了響徹天際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