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不認識】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光腳的,沒有體面的。林勇出身普通,爹媽都是農民,他清晰地記得小時候在田地裡忙活時,腳底板接觸泥土的那種觸感,有小拇指粗的蚯蚓在腳縫裡鑽營。他十幾年苦讀,花了半輩子把鞋穿在了腳上,當上國企職工,過起城裡人的日子。現在,他親手把這雙鞋脫了下去。
林勇帶著孩子們又去了一趟野三坡,慶祝他們考上了各自的學校。光著腳站在溪水裡的時候,石頭扎破了他的腳丫子,血絲一閃而過。來不及疼,他便看到兩個孩子又笑又叫,讓他去評理。
就好像他是沒死之前的老百一樣,他終於站到了一個被喜歡、被信賴的父親的位置,他需要習慣獨自吞下苦果、被人依靠。這似乎也沒有那麼難。
林勇沒了身份,也就豁出去更不要了體面,他開始上訪。
他拍了老百媽臥床需要人伺候的照片,拍了老百至今還躺在冷櫃裡的慘狀,拍了米麗經營慘淡的賣菜攤子,拍了自己被盧小偉他們打出來的疤痕……將這些東西裝訂在他厚厚的上訪材料裡面。形成了一份令人人頭疼的厚實炮彈。
市裡對此事處理得優柔寡斷,他覺得沒有效率,便去省城上訪。省城那邊剛半月沒有結果,他已經買好了去北京的車票。
林勇帶足了礦泉水和火燒,打算在北京多盤旋兩天,希望或許能得到什麼結果。沒想到,一雙腳剛踏上北京西站的站臺,還沒來得及躥幾步,他就被幾個眼熟的、不眼熟的漢子圍追堵截,然後把他弄上了車。
回老家的路上,那個眼熟的老民警苦口婆心勸他,什麼事不能好好解決?你這樣讓事兒越來越覆雜!
林勇坐在車上沉默不語,他替老民警感到口乾舌燥。中途服務區上廁所,上次見過的那個小輔警張搏負責跟著他。這小子沒眼色,統共那麼大個廁所,跑不出去個耗子,他連門都不讓關。
林勇恥笑張搏太過謹慎,張搏嬉笑著說,沒事,咱們提前互相熟悉熟悉。
之後,林勇才曉得這話什麼意思。
對於林勇這樣令人頭疼的高危上訪戶,派出所特意安排了人手一對一盯著,有個風吹草動好隨時應對。這種盯梢,為防備他半夜出走,就得是沒日沒夜地盯。整個派出所看下來,就張搏這小子沒背景、沒結婚、沒孩子、沒家人需要伺候,完美。如此重任就落在了他肩上。
基層條件有限,所裡自然沒法派輛車給他蜷著。這小子也不挑,整了個馬紮子,一輛舊踏板摩托,林勇走哪,他就跟哪。
他吃路邊攤,他也吃;他買菜,他在菜場溜達;他去領失業補貼,他在花壇裡抽菸。林勇出來後,兩人四目尷尬相對,張搏說,國企他媽待遇真好,工作都丟了,還有錢拿。
林勇問他:你們沒有?
張搏說,沒編制,一個月一千五。就這樣。
林勇回了家關了門,張搏就在府河小區樓下形同虛設的門衛房那裡和看門的大爺侃大山,順便還聯絡同事處理了倆小區偷電動車的偷兒。
你說這張搏是個好人吧,他又不盡是。林勇曾親眼看見他守株待兔地盤問那些送客到小區的黑車司機,嚇唬他們,直到那些黑車司機給他手裡塞上兩包好煙,才肯假惺惺作罷。這還是個輔警,要是讓他登上高位,整個一個貪腐料子。
每當賣菜的問林勇,林老師,他咋老盯著你,你認識那小夥子?
林勇的回答一般都是:不認識。
林瑤自然也很快熟悉了這個老爸的“跟屁蟲”,知道他是幹嘛的,路過他的時候,只有白眼奉送。張搏就看著她樂。
林瑤板著臉走過來,問他笑什麼。
張搏往後挪了挪馬紮子,放下手上的一本破《法醫學》二手書,一副堅壁清野、劃清距離的樣子直搖頭,誇張得好像生怕被人誣告了一樣。林瑤也就不再理會他。
這天夜裡,林勇接了個電話,叫醒林瑤叮囑了幾句就披衣服出門了。他的腳踏車舊了,腳蹬子蹭擋泥板,颳起聲音來滋啦滋啦的。這聲音都快遠去了,張搏才噌地從門房地鋪上爬起來,他生怕放走林勇誤了事,一邊罵著林勇這蠟筆讓人不得安生,一邊啟動了踏板摩托,一路追去。
林勇騎得很急,張搏剛睡醒還有點懵,嘴裡吼他:你站住!
那邊騎得越快,這邊追得越急,張搏那個惱怒勁上來,興許是港片看多了,抄了個近道,越過綠化帶就撲向了林勇的車子。一下子連人帶車,甩出去三米多遠。
”!麼什追你“
”!麼什跑你,話廢“
”!事急有我“
”!去回我跟!吧去蛋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