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勇說:我資料都遞上去了,你現在跟著我還有用嗎?
張搏仍不說話。
林勇說:誰讓你跟的,你侵犯的是我的自由權。我可以去告你們!
張搏靠在摩托上,開口道:告嘛,反正告狀,不是你的強項嗎?
林勇當著他的面打了派出所的電話,打了市長熱線。但這事實在不算得個事,除了對方說記下他的訴求之外,林勇的憤怒化成的拳頭,就像砸向了虛空。就像當他此刻不再重要的時候,他的身軀又縮回到了無限小,他的憤怒就是不值錢的。
投訴電話打了一個小時之後,林勇終於累了,找了個醬肉火燒攤子吃飯。
老闆娘下意識看向張搏詢問,氣得林勇說:看他幹什麼,我給錢,我是自由的!不是他的犯人!
張搏說:給我來倆醬肉火燒,一碗餛飩。
兩人分別在兩張桌上沉默地吃完,其間林勇挑刺醬肉火燒裡有沒剃乾淨的豬毛,和老闆娘爭執數句,最後逼得老闆娘拉他去後廚看肉鍋。
正中林勇下懷。他之前常帶著林瑤來這條街上打牙祭,知曉這一排門臉的後廚都有小門通往後巷,那邊有垃圾站和泔水桶。如此正好脫身。沒想到這次還沒出後巷口,就被張搏堵在當場。
張搏手裡捏著半個還沒啃完的醬肉火燒,滿嘴是油,冷嘲林勇最失策的地方就是“反常”。人一反常必有妖,要是連這點觀察力和警惕性都沒有,他這個警務工作也不用幹了。
林勇不想再理他,轉頭就走。張搏還在後面添油加醋:你別以為把材料交上去,就萬事大吉了。
林勇說:你什麼意思?
張搏說:過去了三天了,上頭聯絡你了嗎?就算人不來,回覆的電話有沒有?你擔心啥、怕啥,你比我清楚。
林勇腳下不慎,踩翻了一家擺在後巷的泔水盆,弄了一腳潮溼餿味的泔水。張搏嗤笑一聲。林勇被這裡面的輕蔑點著了,連日憋悶在心裡的猜疑和憤怒在此刻畫作了有形的樣子,穿破他的理智和胸膛,廝殺了出來,就像他這不起眼的肉身一樣,撲向了張搏。
林勇大概只打中了張搏一拳頭,後續他就被張搏擰著胳膊沈重地壓倒在地,這小子的膝蓋骨頂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箭一樣。
張搏年輕衝動,全身的戾氣也憋了幾天了,舉起拳頭想要揍他,揍這個狡猾的、狗日的、害人的玩意。但最終攔住他的不是在派出所幹下去的理性,而是林勇眼鏡磕在地面上扭曲碎掉的樣子,還有他臉上沾滿地面灰塵、擠壓變形時那副不堪的面目。他突然生出一些從高處俯瞰生命的憐憫,他莫名地想到了自己死了的爸媽。
林勇回家刷鞋、洗臉,處理了好久,林瑤才回來,說是和同學覆印筆記去了。幸好,小丫頭最近好像把心思放在了別的事上,對林勇撒謊騎車栽溝裡的說法都沒怎麼留意。只是在發現林勇眼鏡壞了的時候,顯得有點苦惱。
她惋惜地說:好像修不了了。配一副得四百多呢。
林勇說,過兩天再配一副就好了。
林勇要給她煮飯,林瑤連說不必,鑽進廚房給自己煮泡麵,她正長身體,飯量大,以往必在泡麵裡敲一兩個荷包蛋,一根火腿腸,近日,連這個也省了,只撒了幾片青菜和蔥絲。
她狼吞虎嚥吃著泡麵,一邊問:爸,咱家還有多少錢?
林勇回答:夠你花。
“夠我花是多少錢?”
林勇裝糊塗:我沒細算。你看,咱倆寬寬著花,每個月花一千五,粗吧粗算算,至少還能支撐四五個月。
“我爸這麼有錢呢?”
“昂唄。你爸有學歷、有這麼多年經驗,不出倆月去,很快就找到新工作了。再說,你媽還給你留了一筆錢,放心,怎麼樣都餓不著你。”
“她還有這心,不給她肚裡那個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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