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囚衣早已被汙物浸透,散亂的髮絲間還沾著蛋液與碎蛋殼,單薄的肩頭在寒風中微微瑟縮,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可她就那樣迎著獵獵寒風,腰身挺得筆直,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次俯身,都似有千鈞重。
霎時間,橫衝直撞的百姓停在原地,打鬥糾纏的禁軍和黑衣人們也都收手停了下來。所有人,靜靜望著囚車內那道身影。
那些殺意凜然的黑衣人頓時眼眶通紅,「撲通」一聲,有人跪倒在地,隨即接二連三所有黑衣人跟著朝裴清晏跪下。
「裴大將軍為國征戰一生,二位少將軍子承父業,沙場征戰無數。」一名黑衣人身形顫抖,撕心裂肺地高呼,「如今奸佞當道,非要給裴氏扣上通敵的汙名,憑什麼?」
「憑什麼?!」更多人跟著嘶吼,聲音裡混著血淚,「少將軍身負喪兄喪父之痛,仍在北地抗擊匈奴,浴血奮戰!憑什麼被當成罪臣敗將,受這般折辱?!這不公!天大的不公!」
「住口!」裴清晏厲聲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裴氏效忠的是大昭江山,守的是黎明百姓,縱戰死沙場,亦無怨無悔。」
裴清晏由跪改坐,她神色平淡,目光輕輕掠過所有人,沙場上淬鍊的凜冽氣勢傾覆而下,「今日,無人劫囚,明白嗎?」
「將軍!」
為首的黑衣人猛地撲向囚車,死死扒著欄杆,「將軍,無論如何,我等都無法眼睜睜看著您受辱受屈,跟我們走吧!天高海闊,我們一定能護著您,闖出一條生路!」
「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唯獨這忠君愛國的底線,不能丟。」裴清晏語氣淡然,卻字字千鈞,「諸位好意裴某心領,但裴某,求仁得仁。」
說完,裴清晏自己給自己扣上木枷,盤腿坐在囚車內,彷彿她坐的不是囚車而是戰場上迎敵衝殺的戰車。
直至此刻,李吉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了下來,他輕咳了一聲,將被眼前的一幕幕震得快出竅的三魂六魄拽了回來。
「諸位好漢……」李吉想了想,換了個自認更合適的稱呼,「諸位義士,裴將軍的話爾等都聽到了,將軍赤膽忠心,浩氣長存,諸位何不全了將軍的心意?」
眾黑衣人未有所動作,齊齊看向為首之人,那人仍扒著欄杆,眼中帶著哀求,七尺高的漢子,聲音竟帶著哽咽,「將軍……」
裴清晏伸出手,本想拍拍他的肩,奈何枷鎖在身,被欄杆擋住,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只能改碰了碰他的手背,語氣稍稍放緩,「帶著他們快走,再晚禁軍的支援就到了。莫要叫弟兄們平白增添傷亡,去吧。」
那人還想再說,叫裴清晏擺手止住。
「軍令,爾等也要違抗嗎?」
黑衣人望著裴清晏平靜的雙眸,掙扎半晌,終是敗下陣,對裴清晏抱拳,「將軍保重。」
言罷,他對其他人一招手,眾人雖滿心不甘,卻終是垂頭喪氣地轉身,幾個起落便隱入街巷深處。
幾息之後,再無黑衣人的身影,一切風平浪靜,彷彿剛剛的混亂,只是夢一場。
「李廷尉,繼續吧。」
囚車內,裴清晏闔著眼,聲音淡淡的。
李吉扶正頭上的發冠,對禁軍下令,「前方開路。」
「不必了。」雲錚自牆角緩緩走上前,「改道,回廷尉司。」
有他這句話,李吉頓時來了精神。回廷尉司好啊!回去,就不怕再有意外發生了。要他說,就不該有遊街這件事!好好把人綁在提審堂審問,哪兒會有這亂子?
回程的路,不知是刻意加快,還是心境不同產生的錯覺,竟比來時短了許多。李吉看著禁軍將裴清晏從囚車押至提審堂,如蒙大赦地長舒一口氣。
「裴將軍,現在改口還能少受些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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