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這才跨進院子。
他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實，從正房走到東廂，從東廂走到灶房。
他抬手摸了摸那口鐵鍋的邊沿，又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灶臺的磚縫。
嚴絲合縫，連灰泥都抹得勻勻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鞋底下踩著一小塊新掉下來的葦蓆碎屑，忽然就蹲下去撿了起來，攥在手心裡，好半天沒鬆手。
狗蛋比他爹孃膽子大些，早就鑽進正房去了。
屋裡頭有張新打的木板床，鋪著乾爽的草蓆，牆角還擺著個小木櫃，櫃門能開啟，裡頭空空的，等著裝東西。
狗蛋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張紙條，上面的字是秦妙嵐她們留下的。
跟著少年先鋒隊的孩子們讀過書的狗蛋，自然認得大半上面的字，他飛快跑到父母身邊，高聲說道：“爹，娘，你們看，有字條。”
【李家：米五斤，面三斤，油一罐，鹽一包，火柴一盒，缺什麼來十五號院找。】
“爹，娘，有米有面耶！”
狗蛋舉著紙條跑到爹孃跟前，嗓子亮堂堂的，全然不像一路逃荒時那個蔫頭耷腦的孩子。
王香菊把兒子摟進懷裡，低頭看著那張紙條，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紙面上，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她摟著狗蛋的肩膀，使勁點頭，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
“有了，都有了，啥都有了，往後……往後不用再餓肚子了。”
李根生蹲下身，把妻子和兒子一併攬進臂彎裡。
三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處，外頭的暮色一層層暗下來。
李根生想起幾個月前在那條官道上，他把煙桿子磕了磕，站起來說要賭一把。
那時候他心裡其實怕得要死，怕被騙，怕走到半路就沒了，怕帶著妻兒走上一條比逃荒更絕望的路。
可如今他站在這座院子裡，站在屬於他自己家的院子裡。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所有的忐忑、所有的害怕，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他鬆開手臂，對著妻兒說道：“媳婦，狗蛋，我們給秦家磕頭，若不是他們，怎麼會有我們現在。”
“應該的，應該的。”
王香菊擦去臉上的淚水，帶著狗蛋，一家三口，朝著鳳棲秦家宅子的方向磕頭感謝。
待這一切做完，對著狗蛋說道：“狗蛋，去把灶房那捆柴抱過來，爹給你燒火做飯。”
狗蛋響亮地應了一聲“哎！”
隨即撒腿就往灶房跑。
王香菊抹了把臉，開始擼袖子收拾灶臺，嘴裡唸叨著：“頭一頓得做頓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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