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像一塊一塊石頭壘起來。
“後來我到了其他地方，和那些留過洋或者是書香門第的人相處過，也共過事。”
“他們當中，有不少人確實比我讀的書多，比我見過的世面廣，比我講話有條理、寫文章有文采。”
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可是細妹子，你曉不曉得，最後領著大家走出那片黑暗的人，並不全是他們當中最會讀書、最見過世面的人。”
說到這裡，老人又提起小姑娘心中的所想，“我這輩子，一天都沒有在外國念過書。”
“我沒有那些歷史偉人的條件，可我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沒有的。”
“你知道是什麼嗎？”
小姑娘搖搖頭。
老人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是我低得下去。”
“我年輕的時候，走過很多路。可以說我的每一步，都是用腳板量出來的。”
“我每到一個地方，我就看，就問，就記。”
“我跟農民一起插過秧，跟工人一起挖過煤，跟士兵一起啃過樹皮。”
“我睡過牛棚，吃過糠，餓過肚子，被人追得滿山跑。”
“這些苦，我吃過，所以我曉得老百姓心裡頭在想什麼。”
“他們想的不是那些大道理，他們想的是：有地種、有飯吃、孩子能讀書、病了有藥醫。”
他的聲音忽然抬高了一點，“你以為推倒一座大山，靠的是留過洋、見過世面、家裡頭給力？”
“不是的。”
“真正靠的是有人肯彎下腰，把手伸進泥巴里頭，把老百姓從泥坑裡一個一個拽出來。”
“你連泥巴都不肯沾，老百姓憑什麼信你？”
“憑什麼跟著你走？”
小姑娘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是被點醒過來的喜悅。
老人看著她，目光裡的嚴厲慢慢化開，又變成了那種溫溫的、像冬日太陽一樣的慈祥。
“細妹子，你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你曉得不，這恰恰是你的本錢。”
“你從小就曉得普通人是咋過日子的，你曉得一毛錢要掰成兩半花，你曉得看人臉色、聽人訴苦是什麼滋味。”
“這些東西，那些書香門第、那些留過洋的人，花一輩子都學不來。”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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