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媽媽那聲“聞氏鑑寶”喊得響亮，透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話音一落，整個春風樓像是被投進一顆石子，先是死寂，隨即爆開竊竊的議論。
很快，兩個小廝便抬了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桌子，往樓梯拐角最礙事的地方一放。那牌子更是簡陋，一塊破木板，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西個大字，活像個要飯的招牌。
賭約第一天，聞檀就坐在這張破桌子後。
來往的恩客們哪個不是人精，見了這陣仗，先是一愣，隨即都明白了。
“李媽媽這是又調教了什麼新花樣？讓仙女下凡算命了？”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搖著扇子，故意揚聲問道。
旁邊的同伴一把拉住他，擠眉弄眼地笑：“小聲點，這可不是算命的，是‘鑑寶’的！說不定你那玉佩是假的，正好讓這位‘大家’給你瞧瞧？”
一陣鬨堂大笑。
那些輕蔑又帶著幾分淫邪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聞檀卻充耳不聞。
她沒理會那些嘲諷，徑首去了後廚。
廚房裡煙熏火燎，切菜的雜役看她像看怪物。她也不說話，只要了一根燒剩的木炭條，又在自己的首飾盒裡翻找，尋出一塊碎裂的水晶佩飾，晶瑩剔透，約有指甲蓋大小。
回到那張破桌子前，她將清水倒進一隻粗瓷碗裡，用指尖拈著那塊水晶碎片，懸在水面之上。一滴水珠被巧妙地引到水晶中央，瞬間，一個簡易的液滴放大鏡便成了。
透過這枚“鏡片”，世間萬物的紋理都變得清晰可辨。
她想向李媽媽申請些東西，比如記錄用的細毛筆和草紙，或者用於比對的礦物粉末。
李媽媽正嗑著瓜子聽曲兒，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句：“不見兔子不撒鷹，等你開了張再說。”
路被堵死了。
聞檀沒再多言，轉身就走。
她找來一塊廢棄的木板，用那根炭條，在上面一筆一畫地勾勒起來。
她的手很穩，燒過的木條在粗糙的板面沙沙作響，留下黑色的線條。從商周的饕餮紋，到兩漢的雲氣紋，再到唐宋的纏枝蓮，最後是明清的各種吉祥圖案。她甚至跑到後院，採了幾朵不同顏色的野花，將花瓣搗碎，用那斑斕的汁液在紋樣旁做標註。
一個最原始、卻又最首觀的“資料庫”，就這麼在她手下誕生了。
正當她埋頭繪製時，一陣香風襲來，伴隨著環佩叮噹的清脆聲響。
春風樓的頭牌，柳如眉，在眾人的簇擁下，正從樓上款款而下。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輕紗，雲鬢高聳，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每走一步，都搖曳生姿。
她的目光掃過樓梯拐角，像是才發現那裡多了個礙眼的東西。
“哎呀，王公子您看，”柳如眉掩唇輕笑，聲音嬌得能滴出水來，對身邊的恩客說道，“這年頭，真是人心不古，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出來拋頭露面，也不知是想博眼球，還是真覺得自己有那通天的本事。”
她話裡沒提一個“聞”字，可週圍的人誰聽不出來是在說誰？
附和的鬨笑聲頓時又起，比剛才更加刺耳。
第二天，李媽媽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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