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聽得出,兩人並非語言不通,只是對方口音重、語速一快就聽不真切。只要放慢些、咬字穩,交流完全沒問題。她也隱約覺出自己身形樣貌變年輕了,便放軟語氣,說得又輕又慢。
她朝山外指了指,語速很慢道:“我從外面意外落難過來,就孤身一人,迷了路,只想安安穩穩活下去。”又指了指剛才生火的地方,補了一句:“剛才生火只是想吃口熱的,我沒有惡意,更不會搶東西、惹麻煩。”
陳老實聽得認真,緊繃的肩膀一點點鬆下來,長長嘆了口氣:“唉…… 看你年紀輕輕,一個人在這深山裡晃盪,真是遭老罪了。”
他撿起腳邊那枚發黑的獸牙,遞到趙靜面前,語氣憨厚又誠懇:“姑娘別介意,這是我們山裡人試探外人的法子,沒有惡意,更不是要傷你。”
趙靜輕輕擺手,笑得坦然:“大叔放心,我懂。若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小心的。”
陳老實見她說話溫和、行事穩當,半點不咄咄逼人,再看她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並且孤身一人、衣著又古怪,心裡越發憐惜。
他猶豫片刻,咬咬牙開口:“姑娘要是不嫌棄,就跟我走。去我們住的地方,好歹有間遮風的屋子,也能混口熱飯吃。”
趙靜心中快速權衡:孤身摸索密林,對地形環境一無所知,風險遠大於跟隨善意之人;對方若心存歹意,方才不必反覆試探、暗中窺伺。
趙靜隨即輕輕點頭,拍了拍腰間匕首,認真道:“大叔,我不會白吃白住。我認得野菜、會處理獵物,力氣活也能幹,絕不會拖累你們。”
陳老實頓時咧開嘴笑了,連連擺手:“說啥拖累!出門在外都是落難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嘛!”
他朝灌木叢喊了一聲,兩個半大少年才怯生生走出來,跟在身後,看向趙靜的眼神里,懼意少了大半,只剩好奇。
趙靜不動聲色鎖定空間物資,確保底牌隨時能用,才跟著陳老實往深處走。
她腳上輕便旅遊鞋踩在崎嶇山路上,又穩又快,比陳老實的破布鞋好太多,遠比陳老實的破布鞋省力,這一幕落在陳老實眼中,更添了幾分對她怪異衣著的好奇。
一路走著,陳老實邊走邊指,語速放得極慢,一句句叮囑:“姑娘記著,那種紅果子有毒,碰都不要碰;這段溪水乾淨,能首接喝。”絮絮叨叨的話裡,全是山裡人的實在與善意。
陳老實腳步沉穩,手裡的柴刀只削擋路的枝蔓,從不多砍一刀,連落腳都避開枯枝,像是怕驚擾了深山裡的東西。
趙靜緊緊跟著,穿過最後一片遮天蔽日的雜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
一處藏在山坳半坡的隱秘村落,背靠陡崖,左右被密林團團圍住,只留一條被藤蔓半掩的小路進出。坡地乾燥少潮,幾間土坯房依山而建,屋頂蓋著枯黃的茅草,有的塌了半邊,就用歪脖子樹幹勉強撐著。
村口沒有牌坊,只有一棵半死的老槐樹,枝椏上掛著幾件破衣爛衫,在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著。
腳下的泥土被踩得堅實發黑,空氣裡混著潮溼的土氣、淡淡的煙火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路邊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赤著腳,怯生生從土牆後探出頭,眼睛大得嚇人,卻一聲不吭,只死死盯著趙靜身上乾淨的白 T 恤和牛仔褲 —— 這身和村裡人格格不入的衣服,勾起了他們全部的好奇與膽怯。
女人們抱著枯瘦的幼兒,蹲在低矮的灶邊,用幾塊石頭支起破鍋,添著半乾不溼的柴草,濃煙嗆得她們不停咳嗽;男人們大多沉默寡言,有的修補漏風的土牆,有的磨著缺口的鐮刀,眼神里沒有希望,只有一種熬日子的麻木,偶爾抬眼看向趙靜,目光在她衣著上頓一下,便迅速移開。
趙靜從眾人服飾上辨不出年月,只知皆是補丁疊補丁的粗麻布衣,頭上用木棍、藤蔓簡單束髮,人人面黃肌瘦,一看就是長期缺衣少食、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模樣。
她看著這景象,輕聲問:“大叔,你們住在這兒,就不怕野獸闖進來嗎?”
陳老實臉色一沉,立刻壓低聲音:“姑娘,在這兒別亂看、別亂走,村裡規矩多,聽我的,準保穩當。”
趙靜這才看清村落西周的保命門道:屋子周圍寸草不生,全是踩實的黃土,外圍挖了淺溝,撒滿碎石與棘刺,野獸一踩就會紮腳出聲;入夜前,村口會點幾堆慢火,燒的是艾草、辣蓼、蒼朮與溼松針。濃煙不烈卻刺鼻,人聞著無礙,卻能狠狠刺激野獸嗅覺,尋常狼、野豬聞著便遠遠繞開,不敢輕易靠近。煙堆整夜不滅,有人輪值添草,半點不敢懈怠;村裡養著幾條土狗,平時安安靜靜,一叫便是警報,跟活哨崗一樣。
“咱們不跟野獸硬拼。” 陳老實領著她往空屋走,聲音輕得像風,“太陽一斜,絕不能單獨進山;出門最少兩人,手裡都得拿棍;住處附近從不處理獵物、不倒血水剩飯,怕引獸上門;夜裡不點明火、不大聲說話,連娃子都教得天一黑就閉嘴。”
他又指了指遠處陡崖:“真遇上山熊、孤狼,別跑、別首視,敲竹梆、揮火把嚇走就行。實在躲不過,就棄屋往陡處、棘叢裡鑽 —— 野獸不敢追險地,人鑽進去,就能撿回一條命。”
趙靜靜靜聽著,心裡一陣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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