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沒有立刻回答沈夜闌。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草木籽手鍊。灰色光正從第七顆種子的裂縫裡滲出來，沿著那些舊有的紋路向掌心蔓延，速度很慢，像某種試探。外婆的種子在胸口跳動的頻率沒有變，和祭壇中心那個東西的呼吸節奏完全咬合，一聲接一聲，分毫不差。
沈夜闌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比剛才更涼了一些，鏽蝕在繼續，她能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地往下走。他的影子鋪在地面上，純灰色，邊緣沒有一絲雜色，像一池沒有波紋的靜水。
我外婆的手札裡寫過。蘇婉清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穩。
沈夜闌沒有催她。他鬆開她的手腕，往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空間。他看不見那個東西，但他的時間視覺雖然被蒙了一層砂紙，仍能捕捉到蘇婉清周身白色光點的流動軌跡。那些光點從指尖出發，沿著銅絲留下的白痕攀上去，經過脖頸，爬到下頜，像藤蔓沿著支架往上攀附。
手札裡寫了一些關於第七條根系的事。蘇婉清說，但我不確定我理解對了。
外婆說，第七代承脈者的任務不是封印，也不是守護。她斟酌著措辭，把那些她讀了很多遍卻從未真正消化的句子從記憶裡翻出來，她說，第七代承脈者的任務是回應。
沈夜闌的眉心動了一下。
回應什麼？
蘇婉清搖頭。手札裡的原話不是這樣的。外婆用的詞很模糊。她說的是當它叫你的時候，你要分清那是不是你自己的名字她停了一下，我小時候讀到這句話，以為她在說某種隱喻。什麼叫做分清那是不是你自己的名字？我當時覺得外婆老了，開始說一些含混的話。
現在呢？
現在我站在這裡。蘇婉清看著祭壇中心。灰色霧氣在他們周圍緩緩流動，稀薄處能隱約看見那個被摺疊了無數層的輪廓，濃重處則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胸口外婆的種子還在跳。現在我知道了，外婆不是在說隱喻。
沈夜闌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移向祭壇中心的方向，雖然他的時間視覺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光暈，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某種本能的警覺。
你的手札裡還有什麼？他問。
很多。蘇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外婆說靈犀體不是天生的。
這句話落下來，空氣裡沒有任何變化。灰色霧氣依舊流動，胸口種子依舊跳動。但沈夜闌的動作停了一瞬，他正在往手札口袋裡伸的手收了回來。
不是天生的。他重複了一遍。
外婆說，每一代蘇家都有可能出現靈犀體，但機率極低。她那一代沒有。我母親那一代也沒有。蘇婉清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段她背誦過無數遍的課文，但外婆做了一些事情。手札裡沒有寫具體是什麼，只寫了一句。種子是我種下的，根是我引過去的，脈是我接上的。
沈夜闌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睛在灰色光裡顯得顏色很淡，瞳孔收縮得很緊。
她給你種了種子。
不是給我。蘇婉清說，是給第七代承脈者。她不知道會是我。她甚至不確定第七代承脈者會不會出現。但她提前幾十年就把東西準備好了。
什麼種子？
靈犀體的種子。蘇婉清抬起手，看著手腕上裂紋累累的草木籽，就是這些。外婆在手札裡管它們叫引脈籽。她說這些種子會在合適的時候找到合適的人，然後在那個人身上生根。靈犀體不是天賦，是外婆造出來的。
灰色霧氣在他們身邊流過。祭壇中心那個摺疊的輪廓似乎動了動，但也許只是霧氣流動造成的錯覺。
沈夜闌沒有表現出驚訝。這一點讓蘇婉清有些意外。她以為他會追問，會質疑，至少會皺一下眉。但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變，只是比剛才更安靜了一些。
幾十年。沈夜闌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這個數字。你外婆在幾十年前就開始佈局。她不知道第七代承脈者是誰，不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會出現，不知道正序盟到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她還是把種子種下去了。
這不是準備。沈夜闌說，這是賭。
蘇婉清沒有接話。她知道沈夜闌說得對。外婆不是在準備，是在賭。賭蘇家會出一代又一代的人，賭引脈籽會在某個時刻找到宿主，賭那個被封印的東西會一直等到第七代承脈者來回應。這場賭局的籌碼是蘇家幾代人的血脈，而賭注的內容，蘇婉清到現在都還沒有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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