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闌的嘴唇合上了。
但那個口型還留在空氣裡，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口子。蘇婉清站在原地，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又移回去。她等了三息，他沒有再開口。
灰藍色的光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殼面上五條路徑的光澤又暗了一層。蜷縮人形的手掌依然朝上，掌心裡那個字隔了五步距離，筆畫模糊得像水裡泡過的墨跡。
你念的是什麼。蘇婉清說。不是問句的語氣，但她需要一個回答。
沈夜闌沒有看她。他的視線釘在人形的手掌上，灰色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顧珩。
兩個字。去聲，平聲。和他嘴唇剛才無聲對口型時的節奏完全吻合。
蘇婉清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顧。珩。她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見過這兩個字連在一起。不在原著四百章的情節裡，不在外婆的手札裡，不在正序盟的任何一份記錄裡。
我不認識這個名字。
你不該認識。沈夜闌的聲音很輕，比胸腔裡的沙沙聲還輕。這個名字在正序盟的檔案裡不存在。
他停了一下。灰色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指節間有碎屑簌簌落下。
他叫顧珩。是我還在正序盟的時候，所有逆脈實驗物件裡編號最靠前的一個。零一號。
蘇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緊。零一號。沈夜闌是零七號。中間隔了五個編號，五個和她沒有任何交集的人。
逆脈實驗不止你一個。
不止。沈夜闌的視線終於從人形手掌上移開，看向人形的臉。那張朝天的臉上，閉合的眼皮在微微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瞼底下掙扎著想要醒來。但他是唯一一個在實驗過程中沒有忘記自己是誰的人。
蜷縮人形的嘴唇又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發出，但蘇婉清這一次讀懂了口型。它在重複自己的名字。顧珩。顧珩。像一顆心在極其緩慢地跳動，每跳一下就用掉很大的力氣。
其他逆脈實驗體都忘記了？
沈夜闌點頭。動作很慢，鏽蝕的頸椎在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蝕時變的代價不只是壽元。每用一次，記憶裡就會有一個片段變得模糊。用到後面，很多人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編號還在，名字沒了。
他的聲音沒有波動，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太久的事。但蘇婉清注意到他左手的拇指在掌心那個幾乎看不清的二字上反覆摩挲。
他沒有忘。沈夜闌說。所有人都忘了，他沒忘。他記得自己的名字，也記得所有人的名字。包括我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那兩個字已經淺到需要湊到眼前才能勉強辨認。
我的名字是他幫我記著的。在我自己快要忘掉的時候，他拿了一塊玉珩，把兩個字刻在玉上，塞到我手裡。他說，你只要摸著這塊玉，就知道自己叫什麼。
蘇婉清看向蜷縮人形的掌心。那個字——如果她沒看錯的話——是一個字。玉珩的珩。佩玉最中間那一塊橫玉。
人形掌心刻著珩。沈夜闌掌心刻著夜闌。
一個把名字給了別人的人，手心裡留的是那個人送他的玉。
他現在為什麼變成了這樣。蘇婉清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感覺到蜷縮人形周圍的空氣在隨著那個名字的每一次默唸而微微震顫，她不想讓自己的聲音干擾這個節奏。
他死了。沈夜闌說。在正序盟中心的主殿裡。逆脈實驗最後一輪，他替我擋了反噬。我記得他倒下去的時候手還在往我這邊伸，手裡攥著那塊玉珩。玉珩碎了。他也碎了。
他說的時候，灰色的膝蓋彎了一下，像那兩個字的重量壓在了關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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