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按下去的瞬間。
灰絲從女人的胸前冒了出來。不是從皮膚外面,是從衣服底下,從骨肉深處頂出來。像水從石縫裡滲出來,慢,但是不肯停。灰絲很細,帶著她的溫度,從心口往四周散開。
然後黑絲動了。不是門那邊的,是她自己右手上的。那些從袖口鑽進去、順著小臂往上爬的黑色絲線,像聞到了什麼氣味,突然加快了速度。從小臂往手肘竄,往大臂鑽,慌慌張張地往身體更深處去。
兩股絲在她心口撞上了。灰的從裡往外冒,黑的從外往裡鑽。撞在一起的瞬間,女人的身體晃了一下,腳尖蹭了蹭石地。
她的嘴角溢位一絲血。不是紅的,是灰的,發黑的。像混了泥的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灰袍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沒有擦。
蘇婉清屏住了呼吸。她坐在地上,左手撐著石地,身體往前傾。左肩的死結還在,空落落的,像一個被掏走了芯的殼。死結本身沒有再惡化,但也沒有好轉,就那樣待在那裡。
她的目光落在女人的心口位置。
灰光從衣服底下透了出來。很穩,不晃,像從很深的地方照出來的光,穿過皮肉,穿過灰袍,淡淡地鋪在空氣裡。光很薄,像一層霧,看不真切。
然後蘇婉清看見了。女人的心口,有一扇門的輪廓。
很淡。像印在皮膚下面的影子,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過去的形狀。方的,豎的,中間有一道縫的輪廓。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彷彿只是光影的錯覺。
但確確實實是門的形狀。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夜闌也看見了。他扶著石壁站著,右手按在小腹上。丹田裡的種子在發燙,從裡往外燒的熱。像種子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在往外拱。他咬著牙,指節扣著石壁縫隙。
他盯著女人心口那道門影,眼神很深。像在哪裡見過,又像一直都知道有這麼一扇門存在,只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黑色光門劇烈地震動了一下。整扇門都在抖,門框上的黑光像被風吹得扭曲了。門縫裡的黑絲翻湧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攪了,從深處往外面湧,又從外面往裡面卷,亂成一團。
獨眼猛地睜開了。但不是睜開看外面。
那隻冰一樣的白眼,原本一直朝著門外三個人的方向。現在不一樣了。那隻眼往後轉了,瞳孔往後翻,像門後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它。
眼白翻得很徹底,幾乎只剩一片白。但能感覺到它在看。往門的深處,往黑的最裡面看。
門縫裡的黑絲翻得更厲害了。像一鍋燒開的水,往外冒。黑絲互相纏繞,互相撕扯,有的往外衝,有的往裡縮,亂得不像樣子。
女人沒有回頭。她背對著兩人,面朝那扇黑色的光門。灰絲從她心口一道一道往外鋪,像有人從她身體裡把線抽出來,一根接一根,往黑色光門的方向拉。
灰絲很亮。剛從心口冒出來的時候,是純純的灰。黑絲碰到就退,碰到就讓,像碰到了燒紅的鐵,不敢沾。
但是走了一段之後,灰絲的顏色開始變。灰裡摻了黑,不是很明顯,只是比剛出來的時候暗了一點。再往前走,又暗一點。走得越遠,顏色越深。像絲的另一端連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把灰絲染黑。
走到一半的時候,灰絲已經變成了灰黑色。和她右手上的顏色一樣。
再往前走,就走不動了。灰黑的絲懸在半空中,前端顫了顫,像在試探。試了幾次,都沒能再往前一寸。絲的最前端,已經和周圍黑絲的顏色差不了多少。
女人的身體又晃了一下。嘴角那道灰黑的血痕,又往下流了一點。滴在石地上。
蘇婉清看著眼前的兩扇門。
一扇在女人心口。淡灰的輪廓,很薄,像影子印在皮肉下面,若隱若現。
一扇在幾步之外的空間裡。純黑的實體,厚重,冰冷,像一塊立在那裡的碑,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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