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會兒，我們那所初中，流行一個說法：誰要是能追到班花，誰就是全班最出風頭的人。
這話像個鉤子，把我整個初一那年，都吊在了一個荒唐的念頭上。
陳雪就是我們的班花。她坐在我斜前方，扎著一根馬尾，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寫字的時候左手託著腮，特別好看。我那時候成績爛得不行，上課愛趴在桌上走神，可只要她一動，我就像被抽了一下，立馬坐首了。
我起先沒敢想追她。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個連作業都抄不全的差生，憑什麼惦記班花？
可那天放學，我聽見幾個男生在教室裡起鬨，說誰跟陳雪多說兩句話，誰就算有本事。我心裡那股勁兒一下就上來了：你們不敢，我敢。
我所謂的追，說白了就是三件事：嘴甜、請零食、表現。
早上她進教室，我搶著幫她擦桌子；值日那天，我把她那份掃帚搶過來掃了；放學她推著腳踏車下那個坡，我二話不說，把車接過來幫她扛上坡。我做這些的時候，眼睛卻不敢看她，只盯著自己的鞋尖。
最捨得花錢的，是零食。那會兒一包話梅五毛，一袋乾脆面五毛，一小袋跳跳糖也就三毛。我一個星期，把早飯錢一分一分省下來，攢到週五，就去學校旁邊那家小賣部，買上一小捧，趁課間不經意地擱在她桌上。
她起先不收，說林一舟你別這樣。我臉上笑嘻嘻，心裡卻急得不行，生怕她嫌棄。後來她收得多了，也就默認了。有次我買多了，她笑了一下，說：你這人，還挺大方的。
就這一句挺大方，讓我高興了整整一個禮拜。
那陣子我餓肚子是常有的事。早飯省了，午飯就著白米飯喝點菜湯。我同桌看不過去，有回塞給我半個饅頭，我擺手說我不餓。可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不餓，我是怕——怕一省下這頓，下週就湊不齊給陳雪買話梅的錢了。
可那時的我，覺得這值。我餓著肚子，卻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風光的人。
陳雪答應跟我處物件，是在一個放學的傍晚。
我們把腳踏車停在巷子口，她低著頭，用鞋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半天沒說話。最後她抬起頭，臉有點紅，說：林一舟，要不……咱倆試試吧。
我愣了一瞬，然後狂喜得差點跳起來。我故作鎮定，說：行，那我以後罩著你。
那天晚上，我騎車回家，一路上都在笑。我覺得我這一輩子，大概都圓滿了。
我們其實處得特別簡單——就是上下學一起走，課間傳傳紙條，被同學起鬨的時候一起低頭笑。我給她傳過的小紙條，正面寫著當天數學課上的笑話，背面畫個小太陽。那些紙條我一張都捨不得丟，全疊好了，壓在枕頭底下。
我從來沒想過，這風光的日子，連一個學期都沒撐到。
期末考試成績下來那天，我排倒數。
班主任念排名的時候，全班都回過頭來看我。我低著頭，可餘光還是掃到了陳雪——她也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可我心裡猛地一沉。
沒過幾天，陳雪就疏遠我了。
她不讓我幫她擦桌子了，不接我的零食了，上下學也總是跟別的女生一起走。我追著她問，她支支吾吾，最後在一個晚上，把我堵在走廊裡，紅著眼睛說：林一舟，我爸媽知道我跟你處物件的事了，把我訓了一頓，說我成績好端端的，非跟個差生混。咱們……還是分了吧。
她說完，沒看我，轉身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包揣了一整天、想給她的零食，半天沒緩過來。
分手那天，我沒哭。
我在同學面前裝得特別瀟灑，還跟人說：分就分唄，誰稀罕。可一回到家，關上門，我一個人趴在床上，才第一次嚐到那種說不出的滋味——不是傷心，是不配。
原來在你不夠好的時候，連喜歡一個人，都是沒資格的。
那包零食，我在枕頭底下壓了挺久，後來發了黴，我也沒捨得扔。我把它和那些紙條，一起鎖進了抽屜最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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