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林建國,1953 年生人,屬蛇。他年輕的時候,在部隊裡待過好幾年,退伍轉業回來,先在公交公司開公交車。
我記得小時候,偶爾跟著他跑一趟。他穿著那身藍灰色的制服,握著方向盤,從城東一路開到西湖邊,路上跟排程臺報站,聲音洪亮。那時候公交車是木椅子,車頂上拉著長長的辮子,靠兩根電線供電,一到拐彎或者颳風下雨,辮子就愛掉,得有人下去把辮子重新搭上電線,車才能繼續走。
我爸開公交,一開就是好幾年。可他是個閒不住、也掙不夠的人。公交車司機,工資就那麼點,要養家、要供我讀書,怎麼算都不夠。
我上小學那幾年,他琢磨了很久,終於咬咬牙,辭了公交公司的工作,改開出租車。
那時候杭州的計程車,還不是現在這樣滿街都是。最早那批,是那種老式的波羅乃茲(俄羅斯品牌),黃綠相間的塗裝。我爸借了點錢,又跟單位辦了分期,盤下了一輛。從此,他一天到晚泡在路上。
他跑出租,沒有個準點。清晨西五點就出車,深夜十一二點才回家。夏天熱,車裡沒空調,他把窗戶搖下來,滿脖子都是汗;冬天冷,他穿著軍大衣,握著方向盤的手,凍得通紅。吃飯沒個正點,經常是路邊買兩個饅頭,就著一壺涼水,邊開車邊對付。
我後來欠債那些年,每每想起我爸,最先想到的,總不是他打我、罵我,而是他那個在雨夜裡跑車的背影——車燈照著前頭溼漉漉的路,他眯著眼,一點一點地開著,為的就是多掙那一單的錢。
我媽周慧芳,1959 年生人,屬豬。她比爸小几歲,是那種典型的廠裡女工。
她在城東那家廠裡當工人,一干就是幾十年。我記不清她換過多少身工裝,只記得她下班回來,身上總帶著一股機油的、或是棉花絮的味道。她乾的是紡織類的活,手上常年有繭子,冬天皸裂,拿膠布纏著,也不捨得請假。
我媽是個話不多、心很軟的人。我犯了錯,爸會打,她只會嘆氣。她總說:一舟,你爸不容易,你別惹他生氣。她把自己省到極點——一件衣服穿好多年,破了補補,捨不得買新的;家裡的好吃的,都緊著我先吃。
她那時候身體就不好,有胃病,可捨不得去醫院,都是自己扛著。我上初三那年她胃病犯了,蹲在水池邊洗菜,滿頭都是汗,我嚇得說要帶她去醫院,她擺擺手說:不礙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我爸在雨裡跑車,我媽在廠裡擰螺絲,兩個人加起來的辛苦,才勉強供得起這個家、供得起我念書。
可那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懂。我只知道,飯桌上從來不會缺我的飯;我只知道,我跟同學比,一樣不缺吃穿。
我從來不知道,那頓飯、那身衣裳,是我爸在雨裡多跑了幾十單、我媽在廠裡多加了幾個夜班,一點點掙來的。
等我真正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欠了他們一輩子都還不完的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