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這卷讀完,你就會發現,我的前半段人生,是從一片泥濘裡,一步步,走出來的。
我出生在杭州城東老廠區的職工宿舍裡。兩間加起來不到西十平的老房子,住著我們一家三口。
我爸林建國,當過兵,轉業回來開公交,後來又為了多掙幾個錢,改開出租車。我媽周慧芳,在廠裡當女工,一干就是幾十年。
他們兩個人的工資,剛夠一家的吃喝,存不下什麼錢。
可就是這樣,他們還是想盡辦法,讓我念書。
爺爺常說,老林家世代都是苦出身,能出個讀書人,是祖墳冒青煙。我爸被“考大學”三個字壓了大半輩子,沒考上,進了廠,就把這份念想,全壓在了我身上。
可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我貪玩,愛面子,嘴饞,屁股坐不住板凳。小學成績中不溜,到了初中,更是學會了逃課、打檯球、看錄影。
我在那些年裡,犯過許多糊塗。我在陳雪、王倩、趙琳、周婷、韓露這些名字裡,急著證明自己,急著在別人面前掙那點面子,卻從沒想過,要把日子,過成自己的。
我也在那些年裡,看見過我爸最沉默的樣子——他把我按在板凳上打完,悶悶地坐在門檻上抽菸,一句話不說。那沉默,比打我更讓我難受。
我見過我媽最苦的樣子——她查出胃病,捨不得住院,蹲在水池邊洗菜,額頭上全是汗。我說帶她去醫院,她擺擺手說,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那時候的我,只知道飯桌上從來不會缺我的飯,只知道我跟同學比,一樣不缺吃穿。
我從來不知道,那頓飯、那身衣裳,是我爸在雨裡多跑了幾十單、我媽在廠裡多加了幾個夜班,一點點掙來的。
等我真正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欠了他們,一輩子都還不完的賬了。
中考,我考砸了。離重點高中分數線,差一大截。
分數出來那天,我爸抽了一整包煙。我以為他又要打我,可他沒有。他蹲在門檻上,說了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一舟啊,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攢了這麼點錢,本來是給你留著娶媳婦、買房子的。可你書讀不好,爸不能讓你連個高中都上不了。這錢,爸花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和媽在屋裡小聲商量學費。媽說再想想別的辦法,爸說想什麼想,砸鍋賣鐵,也得供他上。
第二天,他請了半天假,去城裡找老戰友借錢。回來的時候,兜裡揣著一沓錢,臉上,掛著難得的、討好的笑。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
不是因為,我上了那所高中。
而是從那天起,我欠下了人生的第一筆債——一筆我父母用命攢下來、用面子換來的債。
那時的我以為,還債,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可我沒想到,以後的我,把“欠債”當成了習慣。那筆學費債,會在我往後的日子裡,一筆接一筆,滾成那個最終壓垮我半生的七百萬。
這就是我的第一卷。
泥濘裡的孩子,不懂父母的苦,不懂讀書的貴,只急著在別人面前,掙那點可憐的面子。
他在那十五年的泥濘裡,走岔了路,也埋下了,往後所有深淵的種子。
可也是在那十五年的泥濘裡,有一雙手,一首在雨裡、在廠裡,替他撐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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