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潭中與李大人一見如故後——他自己是這麼說的，陳九錫就非常關心李彥直的身體，彷彿一個沒看住，李大人第二天就能被路過的一片火桐的葉子壓死。
“大人，到了渡口咱們先歇一歇吧。”果不其然，陳幕僚再次出聲，不為自己，只為眼前足可以當他父親或者祖父的老大人。
從第一天開始他就是這般，說是仰慕大人風采，但有時候真的熱情的讓人有點吃不消。
可大李大人看得明白，陳九錫真的沒什麼壞心眼。或者說根本就沒什麼心眼。做生意能力強，靠的是他能源源不斷拿出的新奇之物，他本人真的很容易相信人。至少很相信李彥直是個好人，不會害他，什麼話都敢大咧咧地往外說。
當然，李彥直想著，也有可能與他說的話旁人大半都聽不懂有關。
什麼氧化鐵，科里奧利力之類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古怪發言。還有明明連六爻、八卦都不怎麼懂，就敢張口閉口說自己會算命，不出門便能知天下事。
大李大人搖頭失笑，能知什麼事呢？把連尋常五歲小兒都不會錯喝的錯認水當成白水，喝了個稀裡糊塗。還拉著他反反覆覆地問，英宗真的殯天了？又自顧自低頭唸叨了好幾句什麼“不應該啊”、“怎麼會呢？”、“說好的一格電但超持久呢？”。
竟然這麼不能接受先帝的死嗎？但大部分人應該都知道吧，先帝自幼體弱，他上位之前真宗就已經在給自己的嫡子建造皇陵了。
不過，這些缺乏的常識也無傷大雅，有才之士有些小怪癖多正常啊。
李彥直充滿欣賞的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就像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對方不僅救了他一命，還有很多本事。
哪怕沒有陛下召見，李彥直大概也快回京了，因為他已經調查清楚了潭中一事，當地財政驟然增加確有其事，不是當地官員為升遷胡編亂造，而是眼前總讓李彥直一個錯眼就容易看成哪家小娘子的年輕人，他一人帶動了三地十分不可思議的風潮。
好比之前據說連陛下都很喜歡喝的飲子，就是對方最初在鎮南帶起來的生意。
據他自己說，他一開始本來是想去鎮南投奔肅王當個客卿的，因為他算命算到肅王特別愛撿孩子，一撿就是一個SSR，他也想去碰碰運氣。
可惜，陳九錫還沒有來得及引起肅王的注意，肅王就先回京奔喪了。
然後，一直在鎮南及兩廣地區做生意、順便等肅王回來的陳九錫，便先遇到了來探查地方的李彥直。一見面就叫大大，讓大李大人一臉老人問號，好半天才覺得對方大概是北疆人，愛把伯父叫大大，但他不是這位陳小郎君的什麼親戚啊。
只是對方這些天對他的態度，看起來真的和至親差不了多少。李大人惜才，又同情對方小小年紀便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遭遇，很是願意給他當這個大伯。
車伕將車趕到了渡口的一棵老槐樹下。李彥直下車，腿腳都坐得有些僵直了，一如他這個異父異母的大侄所說，人老了，幹什麼都心酸。他到底也是五十好幾的人了，連日奔波，膝蓋舊傷正在隱隱作痛。
陳九錫從搭鏈裡取出乾糧和水囊，扶著他大伯在樹蔭下席地而坐。
河風吹過，總算解了幾分暑氣。對岸有貨船在裝著早秋的第一批新糧，碼頭上一片嘈雜。大李大人望著那些糧袋，目光忽然定住，像是在數袋子上的印記。
陳九錫咬了一口幹餅，嚼了很久，才勉強下嚥。明明是孤兒出身，但在很多吃食上卻挑剔得好像他不知道吃過、見過多少好東西，連皇帝都未必有他見的世面多。
“大人，有句話我已經憋了三天。”年輕人，終究還是沈不住氣。
李彥直早就看出來他有話想說，如今總算等到了：“你說。”
“您真的要再試試嗎？您別不信我，我真的會算命，我算命靠的是天賦，不是什麼六爻，也不是周易八卦，我沒有騙你，也沒有任何惡意，我就是，我就是……”年輕人越說越著急，一激動眼角都好像掛了淚。
李彥直還是和對方相處久了，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有淚失禁這種奇怪的體質。
但眼下不是討論對方不受控淚腺的時候，他沒有回頭，視線還落在對岸。
陳小郎君放下餅，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您想換三十四地的漕運。但是結果會如何呢？參大人的奏本會摞得比案高。您甚至會因此下詔獄，而舊黨在酒樓裡吃酒慶賀。三年貶所，您會瘦至少四十斤，落下一身病痛。”
“如今朝中，周敏言升了中書舍人，白觀山把持著戶部，而未來會出賣您的那個門生梁正，還在御史臺摳腳。他們哪一個會容的下您呢？”
晚蟬叫得更烈了。熱浪從地面蒸騰而起，遠處的景物都好像變得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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