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他一個遠方侄兒寫的，字跡潦草，語氣急迫，大意就是說家中的田畝被衙門重量了，新量出的多了四百二十畝，縣丞說要按隱田論處，至少追繳十年的稅，還要被分田。
出身世家給了王知非隨心所欲活到七十的底氣，卻也給了很多他沒辦法拒絕的累贅。
何老爺子問滿屋子的小郎君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世家為什麼現在才著急？明明朝廷度田、分田，已經是兩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聞蒙正更震驚的是，世家著急了？為什麼？
他弟默默給他哥手裡塞了幾塊核桃仁。
聞茂茂早就知道答案，畢竟主持此事的是李彥直和沈思齊，他們在做事之前就已經當面跟他稟報過自己準備怎麼做、為什麼要這麼做了，他大舅還掰開了揉碎了給他分析過每一步的利弊。但他並沒有著急說出來，只是把機會留給了大家。
裴覺作為世家中的世家，本該是立場最尷尬的那個，至少聽到這個問題時，總得表現的稍微坐臥不安一點吧，但是他完全沒有。
這就是教育最神奇的地方了，他從小跟聞茂茂聽一樣的課長大，天然站的就是聞茂茂的立場。
完全沒覺得自己積極舉手回答問題時有什麼不對。
他說：“因為溫水煮青蛙。”
沈思齊是個很有腦子的人，不管是他的科舉成績，還是他後來在津門的成功，都充分說明了這件事。他比誰都清楚開始全國度田之後，阻力最大的地方在哪裡，來自什麼勢力，所以……他根本就不跟他們硬碰硬。
沈大人一開始選擇度田的地方都是大啟大好河山的邊角料，名義上是在這些地方試行，實際上就是特意選的要麼像津門一樣稅賦覆雜、世家無法獨大的地方，要麼世家勢力影響最小的偏遠地區。
等把這些地方的田都度量好了之後，才開始逐步向繁華之地吞噬。
如今度過田的府縣早已經從當年小貓三兩隻的少數派，變成了大半個大啟。不說世家才是少數派，只說他們在各地盤踞，過去是守望相助，現在卻生生被這樣的格局隔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孤島。
“沈大人之前一直在臥薪嚐膽，如今才開始準備一擊必中。”白盛也說。
沈思齊這麼狗狗祟祟的左一塊、右一塊，一點不嫌麻煩的全國攻克時，擺出的就是一副他不會與世家為敵，只是想做些零碎政績的模樣。後面又變成了，他 頂多會對不入流的世家動手，與大族這些根深蒂固的帝國基石沒有關係啊。
兩年多的努力表演，讓世家大族很難不放鬆對他的警惕。而他反而靠著一個個度田成功的地區，積少成多地積攢了一股可靠又龐大的力量。
也就在最近，沈思齊終於開始對最難啃的江南地區動手，準備與世家的主要力量掰腕子了。
何老爺子一邊撫著鬍鬚，一邊滿意的點頭道：“沒錯，政治博弈有時候就像兵法，先示敵以弱，暗度陳倉，再趁之以強，一舉拿下！”
而這個時候世家再想有所反應，已經遲了。
但他們肯定還是要掙扎的。
何老爺子的第二個問題就是，世家要如何反抗。
在朝堂上反對新政是肯定的，但度田已經有幾年了，怎麼反抗才能更名正言順呢？
此時單賬房坐在西配殿的角落裡，他就是陳九錫說過的第三方之一，一個一輩子沒考上舉人功名的老秀才。但他在地方的縣衙裡算了幾十年的賬，瘦得就像一根竹竿，十根手指卻粗短有力，撥起算珠來又快又準。
他身上掛著烏木牙牌，在場的諸位中，他的牌子等級最低，職位更是最不起眼，卻沒有一個人敢小瞧他。
因為第一天河工那場辯論的最後，就是他敲了一通算盤，把兩派方案各自的錢糧缺口算得清清楚楚，直接拉了兩張單子出來，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如今單賬房依然一言不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擺弄著他的算盤。
四知堂裡，第一個舉手的還是裴覺，他說如果他是世家，那他會先找一個有足夠地位的來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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